他收回手。
山裡地脈是亂的。他站起來,被什麼東西攪過,攪得稀碎。
八百年前那場仗打的?趙雨桐問。
可能。玄谷宗總壇在中天城地下,鬼哭谷是陸沉封裂縫的地方。毀宗的人一路追,追到這兒,在這裡打過一場。林風望著山裡,高手過手,地脈都能打裂。
山口在南邊,遠遠能看見兩排木屋,屋前立著木柵,柵上掛著風燈。根鬚探過去,木屋裡有十幾個人,帶著四條魂犬。柵外立著兩根高杆,杆頂各掛一顆東西,風乾了,認不出是什麼。石生眯著眼看了半天,嗓子發乾:是人頭。泡過藥的,不爛。
堵上了。林風收回根鬚,十幾個人,四條犬,紮了營。三品打底,還有一個四品坐鎮。有馬樁,看樣子封了不止十天半個月。
他們知道我們要來鬼哭嶺?王雪兒問。
不知道。林風說,但他們知道鬼哭嶺是玄谷宗的舊地。陸沉往這邊逃,毀宗的人當年追到這兒。八百年了,這山口八成一直封著,防的是玄谷餘孽,也防別人進嶺找東西。我們來,正撞上人家八百年的崗。
繞得過去嗎?
山口是官道走出來的,繞山走,多三天路。林風搖頭,而且我們繞,他們也會追著挪
石生摸刀。
不打。林風說,硬闖山口,四條犬一叫,山裡山外的豎瞳全知道我們進了嶺。得讓他們以為我們沒進。
他轉過身,看著來路方向的一片亂葬崗子。崗子上全是無主墳,墳頭塌了,野狗刨過坑,白茬子棺材板露在外頭。
石生,你鼻子好使。去山口底下轉轉,弄點東西回來。
弄什麼?
營裡倒的泔水、扔的破布、犬糞,有多少弄多少,別讓犬聞見你。
林風帶著眾人下到亂葬崗,把那些破爛分成五份,繞著崗子撒了一圈,又抓了幾把墳頭土,把五個人的舊鞋印子來回踩亂。最後把瘦驢身上的糧袋、藥捆卸下來,五個人分著背了。空驢牽到崗子東邊的路上,往東南趕了半里地,驢嘴上的布袋摘了,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驢得了自由,仰頭叫了兩聲,順著路往東南下去了,蹄聲越來越遠。
你這是?趙雨桐看著。
泔水、破布、犬糞,全是山口營裡的味兒,撒在亂葬崗。魂犬追到這兒,一鼻子全是自己人的味兒。林風拍了拍手上的土,最衝的是驢。驢身上有我們的味兒,也有苦蒿,它往東南一叫,犬追著驢走,往東南去。等他們發現是頭驢,我們早進嶺了。
人呢?他們不是還有眼睛。
夜裡,嶺裡嶺外都是黑的。林風說,所以趁夜裡走,走峭壁。峭壁那面背風,犬也懶得爬。
五個人繞到鬼哭嶺西側。西側沒有路,是一面斷崖,崖上長著老藤,白天看都瘮人,夜裡更像一面黑牆。林風先下,金藤釘進崖縫當扶手,一節一節往下放。他根鬚不離崖壁,哪塊石頭鬆動、哪道縫裡是空的,先探清楚再落腳。阿蘿、王雪兒、石生、趙雨桐,順著藤梯一個接一個下。
下到崖底,是一條亂石溝,溝裡有水,水聲蓋著腳步。水溫涼,齊小腿,五個人把褲腳紮緊,拄著撿來的木棍淌水。石生腳落了地,回頭朝嶺上望了兩回,驢在東南那頭替他們引著狗,等追回來的人抓著它,扒皮吃肉,是它的命。
五個人淌著水往溝深處走。走到天矇矇亮,回頭看不見崖頂了,風裡的哭聲倒清楚了,嗚嗚咽咽,從山裡頭傳出來。
石生豎著耳朵聽了半天,湊到林風身邊:林大哥,這風...哭的調子怎麼還帶拐彎的?
林風沒說話。風颳石頭,哭就哭了,沒有調子。這山裡的哭聲,有高有低,高的地方拖長音,低的地方打個顫,收梢還往下一沉...
不止一路哭。左邊山溝裡一路,右前方山坳裡一路,兩哭聲不挨著,各哭各的。五個人站在溝裡聽了片刻,王雪兒臉白了,往趙雨桐身邊靠。阿蘿抓緊林風的袖子。
別聽。林風說,哭聲隨風走,往耳朵裡鑽,越聽越想聽。都把耳朵塞上。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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