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嶺裡走了三天。
哭聲夜夜不停。頭一夜,五個人輪班睡,沒人睡踏實;第二夜,累極了,王雪兒和阿蘿靠著石頭打了個盹,醒來都說做了夢,夢見家裡人站在床前叫自己。第三夜,林風乾脆讓眾人塞著耳朵睡,他自己守夜,根鬚鋪出二里地。
哭歸哭,人沒再出事。赤脈草還沒見著,哭聲的門道林風摸清了幾分:風大的時候哭得響,風停的時候也不停,只是聲音發悶,貼著地皮走。有幾回他把根鬚探到發聲的方向,地脈裡什麼活物都沒有,只有風在石縫裡轉。
真沒東西。他跟趙雨桐說,是這片山的地勢,石腔、風眼、斷溝,湊在一處,風過就響。響了八百年,越傳越邪乎。
邪乎不邪乎的,趙雨桐擦著劍,獵戶瘋了是真的。
那是草。林風說,快見著了。
沒有路。亂石溝走到頭,是滿坡的倒木林子,林子裡的樹全倒著,倒的方向一致,朝著東南,跟被什麼東西掃過一樣。樹幹上長著黑苔,苔底下的木頭一碰就碎,朽透了。
這林子八百年沒人來過。趙雨桐用劍撥了撥一根倒木,木屑簌簌往下掉。
不是沒人來。林風蹲在一根最粗的倒木前,擦去樹幹上的黑苔。
苔底下是一道劈痕。
從樹頂劈到樹根,劈面平整,八百年了,劈痕里長了苔,可那股子斜斜往下走的勁道還在。林風把手按在劈痕上,根鬚順著木頭往下探,探到樹樁,樹樁底下的土是焦的。
刀氣。他站起來,一刀劈的。這棵樹要兩人合抱,一刀兩斷,人在三十丈外。
五品?石生問。
五品劈不出這麼遠的餘勁。趙雨桐看著那道劈痕,臉色不好,六品。出刀的人站在三十丈外,刀氣過處,這一坡樹沒一棵站住的。
林子裡靜了一下。哭聲在林外繞著走,進了林子反倒聽不見了。石生伸手摸了摸劈痕的邊,指尖沾了滿手黑苔,在褲子上蹭了半天沒蹭掉。
八百年前那場仗,六品都上了。林風說,走,都踩著我的腳印走。
他在頭裡開路,根鬚鋪在前頭三十丈,每一步都先探過才落。倒木林走了大半天,出了林子,眼前豁然敞開,兩山退開,露出谷底。
谷里沒有樹。
谷底全是石,石縫裡長著黑紅色的草,草不高,貼著地皮。谷中央有個大坑,坑邊的石頭全是焦黑色,坑沿上插著兵器——刀、劍、長槍,插得密密麻麻,豎著半截鐵鏽杆子,望不到頭。兵器全鏽了,鏽成了一根根紅黑色的柱子。
別下去。林風站在谷邊,根鬚往谷里探。
探不進去。
根鬚扎到谷坡,就跟扎進滾水裡一樣,灼痛,趕緊縮回來。谷里的地脈不是亂了,是死了。八百年前那一仗,把這片谷地的地氣打得寸斷,到現在沒緩過來。那些黑紅色的草,長在死地氣裡,草葉上帶著一層極細的霜。風從谷里過,帶出的味道不是腥,是甜,甜得發膩,聞一口就頭暈。
那草……阿蘿盯著看了一會兒,聲音發緊,是赤脈草。
什麼草?
赤脈草。阿蘿說,藥書上有,性大熱,生在古戰場,吃屍氣、飲戰血長出來的。能入藥,也能害人——活人在赤脈草叢裡待久了,會發狂,看見死人。
石生了一聲:那哭聲……
哭聲是風。林風說,但讓人發瘋的,也許就是這草。風把草籽、草粉吹得滿嶺都是,人吸進去,看見東西,哭著喊著往外跑。獵戶進去七個出來兩個,出來的瘋的瘋、啞的啞——中了赤脈草的邪。啞的那個,是草毒傷了嗓子。
這草能解嗎?王雪兒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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