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蘿把醋燒溫了，浸透五塊布，一人一塊捂口鼻，在腦後繫緊。冰片含在舌下，涼氣得直衝腦門。她又把藥包裡剩下的雄黃拿出來，給每人鞋面上撒了一圈。
雄黃不頂用也圖個心安。她說，記住，過樑的時候眼睛只看梁面，別往草裡看。看見什麼親人招手，都是假的。
你怎麼知道？石生問。
藥書上寫的。赤脈草亂神，先勾你最想的人。阿蘿頓了頓，你要是看見我娘也別奇怪，她也死了。
石生沒敢接話。
含了冰片，捂了醋布，五個人上了石樑。
石樑是整塊青石斜著探進谷里的，底下就是赤脈草叢。林風走在前頭，根鬚貼著梁面走，不敢往草裡探。走到梁中段，石生在後頭忽然悶哼一聲，腳下一滑——梁面上有鏽片，半截鏽死的劍刃嵌在石裡，他沒看見，踩了上去。
人沒掉下去，趙雨桐一把拽住他後領。石生懸在梁外頭，臉朝下，正對著底下的赤脈草叢。黑紅的草在風裡晃，他眼睛直了，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
別看！林風低喝，金藤從樑上垂下去，纏住石生的腰，把人提上來。石生癱在石樑上，渾身抖，牙關咬得咯咯響。
你看見什麼了？阿蘿湊過來。
我娘。石生嘴唇白得沒血色，我娘在草裡站著，朝我招手。她死了十年了。
阿蘿摸出小塊冰片塞進他嘴裡，又用針在他人中上紮了一下。石生打了個哆嗦，吐出一口黑痰，痰落在石樑上，滋啦一聲，冒了個泡。
赤脈草的粉，你吸多了。阿蘿說，別再摘布。
後半截石樑，石生讓趙雨桐用布條牽著走，眼睛只看前頭人的腳後跟。
過了谷，五個人在谷口一塊大青石後頭坐下來歇氣。阿蘿把眾人臉上的布都檢查了一遍，又給石生號了脈，脈是亂的，好在慢慢平了。
過了這道谷，前頭是什麼？趙雨桐問。
林風把根鬚往前探。探出去二十里，地脈還是斷的、亂的，但亂法不一樣了——谷這邊的地脈是打碎的，前頭的地脈是繞著什麼東西走的，繞成一個巨大的渦，渦心在二十里外的一條大溝裡。
地脈往一個地方匯。他睜開眼，二十里外，有條溝。地脈全繞著那道溝打旋。
鬼哭谷？
十有八九。林風說，陸沉封裂縫的地方。地脈繞著走——不是天然的，是當年有人用大神通改了地脈，把一整條地脈圈在溝裡，鎮著什麼東西。
他站起來，拍了拍石生的肩膀。
能走不？
石生爬起來，腿還軟，嘴硬，我娘都見過了，還怕什麼。他走了兩步又停下，回頭衝石樑那邊拱了拱手，嘴裡唸叨了兩句，誰也沒聽清。
阿蘿卻沒動。她盯著谷口那片黑紅的草叢，眉頭皺著。
她說，赤脈草生在古戰場，吃屍氣飲戰血。這道谷，得死多少人，才養得出這麼些草？
林風回頭看了看那片死寂的鐵林子，幾百上千件鏽兵器插在焦黑的坑沿上，長槍、斷刀、沒了箭頭的箭桿，密密麻麻。坑中央焦黑的地面上，兵器圍著的地方什麼都沒長，連赤脈草都繞開。
八百年前，他說，追陸沉的，護陸沉的，都死在這兒了。
護陸沉的，是玄谷宗的人？趙雨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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