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八個石孔,攀到頭。林風翻上溝沿,回身把阿蘿拉上來。兩個人站在崖邊,天光大亮,日頭偏西,曬在身上暖洋洋的。溝裡的白氣還在往上翻,翻到半空,讓山風一吹,散了。嶺裡的哭聲也小了,風眼還在,可那股貼著地皮走的悶響,沒了。
地脈通了,哭聲就剩個風腔。
崖後三十丈,石凹裡跑出三個人。
石生跑在最前頭,王雪兒在後頭拽都拽不住。趙雨桐手按劍柄,跑到崖邊先看人,人齊了,劍才鬆開。
五天。趙雨桐說,你們下去,兩夜一天。
這麼快?阿蘿愣了。
你以為多久。趙雨桐看著她,又看林風,事辦成了?
兩夜一天,崖上的人沒合過眼。
頭一夜,溝底的悶鼓響了三回,每回都比上一回重,石凹裡的碎石子跳著走。趙雨桐坐在崖邊,劍橫在膝上,數著響動。石生蹲在她旁邊,鼻子衝著溝口,一抽一抽。
風向變了三回。後半夜,石生說,溝裡那股藥味,淡了。
第二天天亮,溝底的白氣往上翻,翻了半個時辰。王雪兒燒的粥沒人動。石生扒著崖邊往下看了八回,每回看一眼,回來蹲一會兒,再去看。
五天呢。趙雨桐說,今天第二天。
我知道。石生說,我就是看看。
第二天夜裡,悶鼓不響了。一點聲都沒有。趙雨桐握劍的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她跟自己說,不響是好事,響才是壞事。可說歸說,天快亮那陣,她已經把藤梯的石孔數了一遍,數到第三十個,溝沿上翻上來兩個人。
辦成了。林風說。
石生圍著他轉了兩圈,鼻子抽了抽:林大哥,你味兒變了。
什麼味兒?
說不上來。石生撓頭,以前你身上是草味、土味,現在……現在你站在這兒,我聞著跟站在山根底下一樣。
林風笑了笑,沒解釋。他走到崖邊,往溝裡看了一眼。白氣翻湧,符文的金光在白霧最深處閃了一下,沉下去,看不見了。
他轉過身,山口的人,今夜不會動。明早他們一動,我們已經過了茶攤。
往哪走?王雪兒問。
林風掏出輿圖殘片,蹲在地上鋪開。殘片上,鬼哭嶺西南的墨線往外延,延過兩道山樑,斷在絹邊。絹邊上有兩個小字,讓蟲蛀了一半,還認得出:苗疆。
往西南。他說,本源碎成多少片,陸沉沒寫。可地脈通了,剩下的碎片在哪兒,我聽得見。
他把手按在地上。二十四片葉子貼著掌心,地脈的聲音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嶺南、嶺西,遠遠近近,有幾處地氣沉、厚、暖,跟別的地方不一樣。
最近的一處,在西南。他站起來,走十天,能到。
山口營地那頭,天擦黑的時候,亂了。
兩個下溝的人讓藤提溜著拽上了石孔,連滾帶爬摸回營地,進門就栽在地上,水灌下去半鍋才說出話。三品把溝裡的話原原本本學了,學完,營地裡靜得能聽見燈花爆。
坐鎮的四品是個獨眼老頭,在這山口守了四十年。他聽完,沒說話,走到木柵外頭,衝著鬼哭嶺的方向站了很久。嶺上的風不一樣了。八百年了,風裡那股貼著地皮走的哭腔,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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