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嶺路又活了。
先是聽見雞叫。翻過樑，坡底下有個村子，十幾戶人家，茅草頂，煙囪裡冒煙。石生蹲在樑上看了半天，咽口水：活人的煙。
繞著走。林風說。
不進村？王雪兒小聲問，鹽快沒了。
我去。石生把腰裡的碎銀子摸出來，你們在林子裡等，我半個時辰回來。
他去了。不到一個時辰，揹著半袋鹽、兩塊豆腐、一串幹辣椒回來，臉上還帶著笑：村裡正辦喜事，我幫廚娘挑了兩擔水，她硬塞給我兩碗扣肉，還把我那件舊褂子買去了，說給她男人改件坎肩。
扣肉拿荷葉包著，還有熱氣。五個人蹲在林子裡，手也不洗，抓著吃。阿蘿吃了兩塊，辣得直吸氣，可手不停。
多久沒吃過熱肉了。趙雨桐說。
從白沙鎮那回。石生嘴裡塞得滿滿的，一個多月了。
出嶺這三天，石生話多，王雪兒臉上有了血色，連走路都輕快。不只是因為離了那道哭嶺。
水變了。嶺外的山溝裡，水是渾的，這三天，水一天比一天清，第二天晌午路過一道溪，溪底的石子看得清清楚楚，石生趴下去喝了個飽，說水是甜的。
草也變了。嶺外那片山，草黃著、蔫著，貼著地皮長不齊；走了兩天，坡上的草綠上來了，草窠子裡有蟲子叫，第三天早上，路邊的桃樹上打了花苞，比節氣早了小半個月。
地氣活了。林風蹲在溪邊，手按在地上。根鬚紮下去，地脈裡的暖意順著根往他掌心裡走，八百年不走地氣的地方，重新走了。先是水，再是草，再是樹，過上幾年，這片山能養人。
鬼哭嶺外頭那八百里呢？阿蘿問。
也一樣。林風說，慢些。地氣走得比人慢，走上三五年，舊戰場那道死谷，興許能長出第一棵樹。
石生嚼著扣肉，含混不清地說：那赤脈草呢？死了沒？
地氣一活，死戰場的陰氣壓不住它。阿蘿說，可赤脈草性大熱，地氣暖了，別的草一長起來，它搶不過，慢慢就退了。退乾淨，得幾十年。
吃完，日頭偏西。林風沒催著趕路，找了個背風的山坳，生火，紮營。夜裡柴火燒得旺，五個人圍著火坐，誰都沒急著睡。
阿蘿開口，溝底的事，你還沒說全。
林風撥了撥火。
縫裡有個東西。他說，萬年前天地裂，本源掉下來，把地砸了道縫。本源養地，縫裡長的東西吃本源。它在底下吃了八百年，吃得地脈爛了八百里。陸沉封的，就是它。
現在呢？
本源我接了。林風攤開手掌，二十四片葉子在火光裡張著，金光映得每個人臉上發亮，它沒東西吃，我把縫也補了。它餓不死，也出不來。
它說的話，我聽見一句。阿蘿看著火，山口那些人，是它託夢支使的。
嗯。八百年，一撥一撥的人，自己當狗，還當得挺起勁。林風說，可這話只能信一半。東西被封在底下，它盼著人撕膜，夢裡的話，十句裡九句半是挑唆。毀玄谷宗的人，八百年前是真要搶本源；八百年後，他們自己都忘了當初為什麼搶，就剩個規矩代代傳。
忘了根由的仇人，還是仇人。趙雨桐擦著劍，懸紅還貼著，魂犬還養著。
林風說，所以路還長。本源碎了多少片，我不知道。我接的這一團，地脈裡能聽見別的——西南、西邊、北邊，遠遠近近，有幾處地氣不對。那都是碎片。
要走遍？石生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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