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葉。他聽一百里。
山要肥了。他睜開眼。
阿喃跪在潭邊，看著幹了的潭，又看著滿地抬頭的藥草，忽然反應過來，連滾帶爬往山下跑，邊跑邊喊苗話，喊得嗓子都劈了。
她喊什麼？石生問。
喊她爺爺。阿蘿笑了，臉上又是淚又是灰，喊山醒了。
下山的時候，白蛇送了。
它不走路，蛇身貼著臺地的石縫遊，草不壓，藥不碰，六個人在前頭走，它在後頭跟著，白鱗在樹影裡時隱時現。送到迷林邊上，它停了。
林子裡的瘴影，往後散了。白蛇說，地氣一活，困在裡頭的人能走。黑瘴溝的瘴還得漚幾年，你們回來的時候繞著走。
你不跟寨子說一聲？林風回頭，你守山八百年，他們供奉你八百年。
不見。白蛇把蛇頭擱在一塊青石上，金眼半闔，苗人供的是山老爺，山老爺就得在雲裡。我要是爬去寨門口曬太陽，他們反倒怕。山醒了，鹿回來，娃生得下，他們自己會知道——山老爺換了個守法。
林風衝它抱了抱拳。白蛇沒動，金眼闔上了。
六個人穿迷林，過黑瘴溝，一路往下。走到半山腰，天擦黑，寨子那邊的火光已經看得見了——比來的時候亮三倍，篝火燒得老高，隔著山都聽得見人聲。
阿喃跑在最前頭，離寨子還有一里地，她忽然站住了。
不對。
寨門口聚著人，火光里人影亂晃，可沒有唱歌，沒有敲銅鼓。女人們抱著孩子站在柵欄裡，男人們舉著弩，弩尖全衝著寨門外。寨門外的空地上，影影綽綽，站著一排人。
穿黑衣服。牽著狗。
林風的根鬚已經探過去了。寨門外，三十幾個人，四條狗——狗趴在地上，不叫，可沒走。為首的兩個人站在火把外頭，一個青袍，一個瘦高，腰裡橫著一把刀。
韓供奉到了。刀氣劈開的空道，從鹽道一直劈到了苗寨門口。
來得真快。趙雨桐把劍解下來，又別回去，手沒離開劍柄。
他們先到的，沒進寨。林風盯著那片火光，在談。
談什麼？
林風沒答。他看見寨門裡頭，老寨老拄著柺杖站在最前頭，瞎眼對著寨門外，腰桿挺得筆直。老人身邊，巫醫捧著個木盤，盤子裡擱著東西——隔得遠，看不清，可那東西在火把底下，泛著鐵光。
那是一副腰牌。中天城司的腰牌。
阿喃弩都抽出來了，轉身就要往下衝。阿蘿一把拽住她的手腕。
放開！阿喃眼睛通紅，我弟弟在寨子裡！
你下去，弩對著誰？林風按住她的弩，寨門沒破，他們圍而不打，是在等人。等的就是我們。我們不到，他們不敢動——他們要的東西在我身上，寨子裡翻不出來。
他趴下身，耳朵貼著地面。
一百里地脈都在耳朵裡。寨門外三十一個人的呼吸，重的有十幾個，輕的七八個，四個畜牲趴在最前頭，喘氣發顫——瘴林裡待了兩天，狗鼻子廢了。寨子裡，男人們弩上了弦，女人們把孩子往吊腳樓深處送，阿果躺在老寨老的樓上，心跳有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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