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生我》第64章 寨老(2)

作者:愛吃拌涼麵的小林·10小時前

犬是瞎的,我不瞎。韓供奉從馬上跳下來,走到瘴林邊上,抬手,拔刀。

刀出鞘,沒有聲。刀身窄,發黑,刃口泛著一層灰光。他隨手往林子裡一劈。

三丈外,一棵兩人合抱的大樹,樹身上多了一道口子。口子齊整,樹沒倒,可從口子裡往外冒的樹汁,是黑的——刀氣過處,樹已經死了。刀氣掃過的那片瘴霧,往兩邊讓開,讓出一條三尺寬的空道,空道里的蟲子掉了一地,全死了。

六品。沈先生在馬上看著,沒動聲色。

瘴氣是腐氣,刀氣是殺氣。韓供奉收刀,腐氣怕殺氣。我在前頭走,刀氣開道,瘴霧近不了身。你們跟著,沾不著。

三百里,供奉一路劈進去?

劈到苗寨為止。韓供奉翻身上馬,苗人認得山。找個寨子,問出他們五個往哪座山去了。

苗人未必肯說。

不肯說的寨子,韓供奉把刀掛回馬側,就不用再說了。

沈先生沒接話。他抬頭看了看那片壓在山頂的灰綠瘴雲,手背上的藤疤又跳了跳。堂主交代的話在他耳朵裡轉:那丫頭在我們手裡,是什麼價。

他夾了夾馬肚子,跟了上去。

天亮之前,苗寨裡殺了一頭牛。

不是祭山,是送行。老寨老讓人把牛肉燉了,五色糯米飯蒸了,給上山的人一人裝了一兜。阿喃換了短打,背上弩,腰裡兩把刀,頭髮束起來,臉上的黑紋重新描過,看著比夜裡精神。

上山五條命,老寨老站在寨門口,拄著柺杖,瞎眼對著神山的方向,山神要人,我拿我這把老骨頭換。你們五個,加我這孫女,全須全尾地給我回來。

阿喃鼻子一酸,沒哭,衝爺爺磕了個頭,站起來,轉身就走。

六個人出了寨門,鑽進林子。神山的輪廓在晨霧裡壓著,山頂那棵探出來的老樹,跟一隻手似的,搭在雲邊上。

阿喃帶路,走得快。石生跟在後頭,鼻子還是廢的,可他豎起耳朵聽蟲聲,一路沒斷過。

走了大半天,阿喃停下了。

前頭的樹沒了。山溝橫在山腰上,三丈出頭寬,溝裡往外冒黑氣,貼著溝沿漫,漫到哪兒,哪兒的樹葉發黑髮捲。溝兩邊的樹全死了,光禿禿戳著,枝椏上掛著成排的鳥乾屍。

黑瘴溝。阿喃從懷裡摸出個小陶罐,倒出六粒黑藥丸,一人一粒,含著,別咽。半個時辰內,黑瘴進不了肺。過了溝,把藥吐了,這藥含久了,牙根子麻三天。

藥丸含進嘴裡,苦,腥,舌根立刻麻了。林風拿根鬚先探——根尖一沾黑氣,猛地縮回來,黑了一截,跟鬼哭谷縫口那回一個感覺,只是淡得多。

瘴裡有東西,專啃活物。跟緊了。

溝上架著一根倒木,兩頭搭在溝沿上,樹皮爛光了,木頭髮黑。阿喃頭一個上,三步兩步過去,回頭招手。六個人一個跟一個,誰也不低頭看溝底。王雪兒走到中間,木頭晃了一下,趙雨桐在她後腰託了一把:看前頭。

過了溝,外衣抖淨,溪水打溼了蒙口鼻,又走半里,才許吐藥。

迷林在前頭。她說,進了林子,誰都別信眼睛,只信腳下。踩我的腳印,一步都不許錯。

迷林跟別的林子不一樣。樹是一種樹,全是青岡,一樣粗,一樣高,連枝椏分叉的樣子都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林下沒有藤,沒有灌木,光溜溜的,滿地落葉,踩上去沒聲。人一走進去,日頭沒了,四面全是樹,樹和樹之間看著都是路。

別往兩邊看。阿喃在前頭,腳步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在固定的落法上,這林子會挪。你看著是直路,走三步,路就歪了。我爹教我的法子:只看前頭那個人的腳後跟,他落哪兒你落哪兒。

六個人排成一串,盯著腳後跟走。石生走在最後頭,走了一段,他忽然小聲說:林大哥,左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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