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伸手，握住了老人的手。
老人的手幹得跟老樹根一樣，一握住，他就不撒開了，順著林風的手腕往上摸，摸到小臂，摸到掌心。掌心裡二十四片葉子貼著皮肉，老人的手指在葉子上停住，白翳底下那雙瞎了的眼睛，流出兩道淚。
是草。他說，真的是草。我太爺爺閉眼的時候跟我說，他年輕時候見過一個過路人，手上長草，草葉一翻，滿山的蟲都不叫了。那個人沒上山，在寨門口坐了一夜，天亮走的，走的時候留了句話：東西還沒到出世的時候，守好山，等後來人。
那個人長什麼樣？林風問。
揹著劍。老人說，穿青袍。
屋裡靜了一瞬。青袍，背劍——玄谷宗的人。陸沉的同門，或是陸沉的師長一輩，八百年裡一直有人在苗疆路過，查過這座山，沒動。
山裡壓著什麼，你們知道嗎？
不知道。老人搖頭，我們只知道是神山，山裡有寶氣，寶氣養山，也殺人。寨子祖祖輩輩守著，不許人上，也不許外頭的人進。守山的規矩刻在寨門的柱子上，比我爺爺的爺爺還老。
他鬆開手，轉向阿喃，說了一串苗話。阿喃應了，轉譯給眾人聽。
山裡有三樣要命的。阿喃說，一樣是黑瘴溝，在山半腰，溝裡的瘴是黑的，鳥飛過都掉下來，繞著走就行，溝不寬。一樣是迷林，過了黑瘴溝有一片林子，樹長得都一樣，進去的人轉圈圈，轉到餓死，林子裡的骨頭能沒過腳面。第三樣——
她頓了頓。
守山的東西。寨里人叫它山老爺。是一條白蛇，活了多少年沒人知道，我爺爺的爺爺小時候它就那麼大。盤在山頂的水潭邊，潭底下有寶氣往上冒，它守著。見過它的人，活著回來的只有兩個，一個是上代寨老，一個是我爹。我爹說，那蛇的鱗片白得發亮，身子有吊腳樓的柱子粗，眼睛是金的。
你爹呢？石生問。
阿喃沒說話。老人替她答了：她爹上山看蛇，讓蛇尾巴掃了一下，抬回來三天就沒了。蛇沒追，也沒咬人，就掃了一下。
趙雨桐和林風對了一眼。山老爺守著水潭，碎片八成就在潭底。蛇在那兒守了不知多少年，成了精，按中原的演算法，七品往上的靈獸。
我們不殺它。林風說，東西取了就走，跟蛇沒仇。
它可不這麼想。老人說，守山守了一輩子，你動它眼皮子底下的東西，它跟你拼命。
那就看它講不講理了。林風說。
老人笑了，笑得滿臉皺紋擠在一處。他拍了拍林風的手，扭頭又衝阿喃說了一串。阿喃邊聽邊點頭，聽完，從火塘邊站起來，去了。
我爺爺說，她臨走翻譯，明天天亮，我帶你們上山。寨子裡有的藥，你們隨便拿。黑瘴溝他有法子——寨老一代代傳下來的避瘴丹，含一粒，黑瘴裡走得半個時辰。
迷林呢？林風問。
迷林我認路。阿喃拍了拍自己的眼睛，我爹帶我走過一回，我記得。
她下樓備藥去了。樓裡剩下自家人，石生湊到林風旁邊，壓低聲音：林大哥，那白蛇七品往上，你有把握？
沒有。林風說。
七品的靈獸，跟六品的練家子一個道理，刀氣三十丈外劈斷合抱樹那種。林風說，我現在根扎得深，可二十四葉對七品，差著行市。
那還上？
林風看著火塘，碎片在那兒，地脈不會騙我。蛇守著碎片，是碎片養著它——它跟我們不是死仇。真到了跟前，能不打就不打。打起來，我拖它，你們取東西。
怎麼取？趙雨桐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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