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脈林裡走了兩天。
林子一天比一天靜。頭一天還能聽見幾聲鳥,第二天連蟲聲都沒了。樹長瘋了,不往上長,橫著長、歪著長,兩棵樹纏成繩。樹根從地裡拱出來,互相纏著,踩上去是軟的。
林風的根鬚進不去這片地。地脈是亂的,根鬚探進去跟人掉進漩渦一樣,找不著方向,收回來的時候梢頭都是蔫的。他不敢深探,只放出十幾丈貼地走,探路全靠眼睛和耳朵。
石生前頭,踩硬土。他說,雨桐殿後,阿蘿跟雪兒走中間,別離我三丈遠。
第二天晌午,石生踩中個東西。
咔噠一聲脆響,他腳底下的浮土彈起來,兩排鐵齒從土裡翻出來,是獵戶的獵夾。石生反應快,整個人往後仰,獵夾擦著他的鞋底合上,鐵齒咬在一起,咬掉他半片鞋幫。
人獵?石生臉都白了。
守澤的夾子。林風蹲下看,夾子上鏽不多,年年上油,這澤有人守,周圍幾十裡都是他們的獵場。夾子是防外人的,也防澤裡跑出來的東西。
澤裡能跑出什麼?王雪兒問。
林風沒答。他看見獵夾旁邊的泥地上有個腳印,不是人的。三趾,趾印半尺長,深深扣進乾土裡。腳印從澤心方向來,到夾子邊上斷了。
澤裡漚了幾十年,亂地氣養東西。他說,苗疆的黑瘴漚出瘴毒,這兒的亂漚,漚出畜生。守澤的夾子,一半防外人,一半防這個。
石生把棍子攥得死緊,手心裡全是冷汗。
看好路。他把那半片鞋幫從鐵齒上扯下來,石頭上走,樹根上走,別走浮土。
午後宿營的時候,趙雨桐照例練劍。根鬚在亂脈林裡使不動,林風就讓她對樹練。挑那些擰著長的怪樹,一劍一劍削,削的時候數,數到第幾劍自己手腕先歪。
二十七。趙雨桐喘著氣收劍。
昨天二十二。林風說,劍招是個死數,人是活的。你數數記著,真對上五品,第三十劍你手腕要歪,就不使那一招。
趙雨桐點點頭,擦了把汗,又舉劍。
第二天午後,風裡有了味。
腥。不是魚腥,是死水泡了爛泥的那種腥,乾巴巴的,鑽進鼻子裡發苦。阿蘿拿醋布捂了口鼻,分給眾人:別吸氣。這氣跟瘴氣一個路數,輕些,可聞久了頭暈。
又走半個時辰,林子到了頭。
前頭豁然開朗。
是一窪澤。大得望不到邊,本該是水,這會兒乾透了,澤底裂成一塊一塊,龜甲似的。裂縫裡啥也不長,白花花的鹼。
澤心,十里開外,有座東西。
隔得遠,看不真,黑乎乎的半截露出澤面,比周圍的枯地高出一截,日頭底下泛著點幽光。林風的根鬚才往澤心探了半里,亂地氣捲過來,藤梢當場蔫了三根,他趕緊收回來。
就是那兒。他說,地脈全朝那兒匯,匯進去出不來。
這澤死了。阿蘿蹲在澤邊,捻了把枯草,草死得透,根都是黑的。哥,這地方死了不止十年。
枯澤對岸,地勢高些,散落著十幾座土屋。土屋圍著整座打穀場,場子盡頭有座大屋,屋頂豎著塊黑石頭。石頭上刻著東西,隔這麼遠都能看見石上隱隱的紋路。
有人住。石生眯著眼,死人澤邊上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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