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匣抬到供桌上的時候，天已經大亮。
塗七洗了手，又洗了臉，換了件乾淨衣裳。衣裳是土布的，漿得發硬，領口打著補丁，可疊得整整齊齊。小滿扶著他，老人的手有點抖。
塗家十七代，塗七說，匣傳了十七雙手。我爹把法子教給我的時候說，匣子一開，塗家的差事就交了。我那時候二十歲，問他，交了差事後幹什麼。我爹說，他也不知道，祖訓上沒寫。
他把鐵匣擺正。
匣子上的鏽讓昨夜的黑氣燻過，鏽殼子裂了縫，露出底下黑沉沉的鐵色。塗七的手指按在匣蓋的紋路里，九個指頭，按九個點，按完了，掌心貼著匣面，一推。
咔。
匣子彈開一條縫。
裡頭沒有金銀，沒有書冊，只有三樣東西。半塊龜甲，甲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古篆。一把銅鑰匙，鑰匙柄上纏著褪了色的紅繩。一張樹皮紙，紙上畫的是枯澤的地形圖，澤心位置點著個硃砂記號。
祖宗留的。塗七拿起龜甲，我小時候偷看過一眼，不認得字。
林風接過來之前，先問了一句：塗老丈，昨夜你問我石祖底下是什麼，我說碎片。你就不想問問，我為什麼取它？
塗七說。
天塌那年，你們祖宗叫天塌，我們叫天裂，天地的本源碎了。林風說，碎成幾十片，落在各處。碎片落在地上，吸地氣，聚精元，日子久了，山不是山，水不是水。我的差事，就是把碎片挨個接回去。
接回去幹什麼？小滿問。
補本源。林風說，本源補齊了，天裂的口子才算真長好。
補齊了，我們這些守土的人呢？小滿又問，塗家守了八百年，差事交了，往後守什麼？
林風看著他。
守土。他說，守土不是守石頭。澤通了，水回來了，往後這裡有田、有魚、有過路的人。守著這片地方過日子，把娃養大。這就是守土。刻字的人一萬年前就說過，守的不是碎片，是這片土。
塗七握著棗木杖，半天，點了點頭。
看吧。他把龜甲遞過來，祖宗的字，你認。
林風接過來。
龜甲上的字比潭底的還老，刻得極深，一筆一畫都帶著稜角。他看了很久，阿蘿湊過來，兩個人一個認字一個辨符，看了小半個時辰。
開鎮文。林風終於開口，刻這個的人，是跟著鎮碎片那批人一路走的。文上說：碎片墜地，沉者入澤，飛者入山。入山的鎮以潭，入澤的鎮以石。石不是壓，是鎖。鎖住碎片的氣，讓它慢慢散回地脈，散完了，鎖自開。
散完？小滿急了，八百年了，怎麼還沒散完？
鎖壞了。林風指著龜甲末尾幾行字，這兒寫著，鎖石九層紋，對應九條地脈，地脈通氣，碎片的氣就順著紋路走。可這片地方的地脈，六十年前讓一場地震擰了。擰了之後，九條脈堵了六條。氣散不出去，倒灌回碎片裡，碎片漚著，越漚越脹，脹出昨夜那個畜生。
所以不是石祖鎮著禍。塗七的聲音發顫，是石祖壞了，禍才越來越大。
塗家守的沒守錯。林風說，只是沒人告訴你們，鎖是要修的。
樹皮紙上的地形圖，林風跟阿蘿又看了半天。硃砂記號點在澤心，旁邊寫著一行小字：鎖石為門，鑰入紋心，守土人在，門不為外人開。
鑰匙。阿蘿拿起那把銅鑰匙，鑰匙齒是九齒，對應黑石上九層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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