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點了點水網圖。
枯澤底下暗河通滄江，塗家早年運澤貨走的就是這條道，出口在滄江上游的鴉沫渡。從鴉沫渡上船，順水七天，到中天城北門碼頭。
七天？石生瞪眼，比翻山快一半！
分水龜帶路，暗河這一段就歸它。林風說，出了暗河，江面歸我。江是水，水走地脈，一百五十里，江面上的風吹草動，我都聽得見。
趙雨桐這三天沒歇著。每天天不亮就起，在澤邊的空地上練劍，林風用根鬚陪她拆。澤地脈通了，根鬚使得開，一條鬚子變三條，三條變九條，專往她劍招的空當裡鑽。第三天傍晚，她連削斷了十六條須。
三十二劍。林風收了根鬚，手腕不歪了？
不歪了。趙雨桐收劍，額頭上全是汗，可我劍還是輕，碰上五品硬拼，撐不過三十招。
城裡不缺硬拼的人。林風說，你記住，真到了城裡，你的劍不是用來贏的，是用來護住該護的人。贏，是我的事。
趙雨桐看了他一眼，沒說話，把劍擦了，入鞘。
第四天一早，辭行。
塗七帶著全村人送到澤邊。老人沒哭，也沒多說，把那個盛過分水龜的木盆擦乾淨，裝上龜，遞給石生：龜交給你，小夥子。它通水路，你通牲口路，你倆搭夥。
石生雙手接了，捧得跟寶貝似的。
小滿揹著弩，一直送到暗河口。河口讓蘆葦蓋著，撥開蘆葦，是個兩尺寬的水洞，裡頭黑黢黢的，水聲淙淙。
林……林爺。小滿憋了半天，我能跟你們去不？
不能。林風說，你走了，誰教村裡人使獵夾？新開的田誰種？你爺爺的擔子剛卸，你的才上肩。
小滿撓著頭，嘿嘿笑了。
再說了，林風拍拍他的弩，守土又不是守石頭。這片澤活了，往後魚肥米香，說不定比中天城還熱鬧。
王雪兒上船前，把松脂、火摺子、路上用的草藥歸置了一包，背在身上。又跟送別的婦人換了一小袋鹽。石生把棍子橫著別在背上，牛角號掛在胸前。阿喃給的號，他一路沒離身。
小船是塗家藏在暗河口的舊船，不大，坐五個人加行李，剛好。分水龜放進船頭的水盆裡，水盆前頭擺著那張水網圖。
石生撐船，阿蘿和王雪兒坐中間，趙雨桐守船尾。林風站在船頭，手按著船板。船板底下就是水，水底下就是地脈。
他說。
船進了暗河，光暗下來，只剩船頭一盞油燈。分水龜在盆裡劃了划水，腦袋朝著前方。
暗河七拐八彎，水聲在洞壁上撞來撞去。行出十幾裡，河面豁然開朗，油燈讓穿洞的風吹得直晃。前頭有光。
鴉沫渡。
出洞就是滄江。江面上晨霧沒散，水聲滔滔，一隻魚鷹從霧裡鑽出來，貼著水面飛，嘴裡叼著條銀亮的魚。
上游有船工的號子聲，遠遠的，一聲壓著一聲。石生撐著船出了洞口，讓江流帶著，慢慢拐進主航道。船帆升起來半幅，風正合適。
江風灌進船艙，阿蘿的頭髮吹得亂飛，她抓著船幫，回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洞口，又轉過頭看滿江的水。
她說，進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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