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江的水，越往下走越寬。
頭一天還能看見兩岸的樹，第二天兩岸就只剩一線綠。第三天早晨起來，四面全是水，水天連著，岸沒了。主航道寬得看不見邊，江面上的船倒多了，打魚的、運貨的、趕考的，帆挨著帆。
石生頭一回見這麼大的江，蹲在船頭看了半天，問撐船的。船是塗家舊船，進了大江，他們把帆升滿了，借水走，不用人撐。石生問這江有多深。
沒人答得上來。打魚的說，老輩人講，滄江心深沒底，錨放百丈夠不著泥。
林風聽著，沒說話。他手按著船板，江脈就在船底下走，一百五十里內，水怎麼流、底下有幾股暗湧，他全知道。江確實深，深得過分。
第二天午後，他們的船讓一條貨船追上了。
貨船是跑藥材的，船老大姓羅，胖子，嗓門亮，看見他們這條小破船敢單走主航道，稀奇，招呼他們並著走，說江上有規矩，小船跟大船，大魚不咬。羅老大跑了二十年滄江，聽說他們是販藥的，更熱絡，拉著林風說了一下午的藥材行情。今年蒼朮漲價，白芷豐收，最金貴的是過山龍，野的快絕跡了，城裡藥鋪收價比去年翻了三倍。
阿蘿在艙裡聽見，扒著篷布笑。她藥囊裡還剩半簍野嶺挖的黃精，外加苗寨老巫醫給的八包種子。
羅老大還說了個事：最近中天城不太平，城司在江口設了卡，過往的船都要查，查什麼不明說，只查年輕男女，查得最細的是帶藥的。
懸紅唄。羅老大壓低聲音，你們沒聽說？官府的懸賞加上江湖的，這會兒都奔著一萬兩去了。一個長草的，一個百藥體。嗨，都是話本里的人物，誰真見過。
林風謝了他，船到岔口，貨船往南，他們往東，分了手。
帶藥的查得細。阿蘿收了笑，哥，咱們這一船藥。
藥不怕查。林風說，怕查的是藤。他袖口那截金藤，新葉卷著，養了一路，比出山時長了三寸。進城前，他拿布條把小臂纏死了，纏上。進了城，葉子、藤，都收著。
第三天上，他聽出江底有個地方，水不往下流，往下沉。
地脈匯口，在中天城下游二十里的江底。
哥，這江不對勁。阿蘿也看出來了，你看那些漁船。
漁船全在上游打，越往下走，船越少。到第三天午後，江面上只剩他們一條船，兩岸連個釣魚的都沒有。
下面有東西。林風說，魚比人靈，它們不敢過來。
分水龜在盆裡安安靜靜，不扒盆。龜指路指地氣匯口，越靠近，它越老實，到後晌，它乾脆把腦袋縮排殼裡，不動了。
它怕？石生問。
不是怕。林風說，近了，地氣太盛，它受不住。就跟眼睛不敢看日頭一樣。
第三天傍晚，出了頭一件事。
上游來了條官船。
船不大，吃水卻深，船頭上掛著盞白燈籠，燈籠上沒有字，只畫著個眼睛。豎瞳。
趙雨桐先看見的，手按上劍柄：追我們的？
不是。林風聽著那條船的動靜，船裡坐了七個人，沒調氣，沒帶兵器架。是傳令船。豎瞳的傳令船，走江脈比我們快。
傳令船沒理他們，貼著他們的船舷過去。過去的時候，船上一個黑衣人掀開簾子，往他們這條小破船上掃了一眼。
就一眼的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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