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沒亮，林風就出了門。
他沒走草市，繞到回水灣下游，找了處沒人的淺灘。分水龜揣在懷裡，龜殼涼，一路扒他胸口，朝江心的方向掙。他按住龜殼，低聲說：別急，先看看。龜不扒了，縮回去。
脫了外衫，只剩一條短褲。小臂上的布條重新纏緊，藤條貼肉，涼絲絲的。
趙雨桐在岸上守著。劍橫在膝頭，人靠著棵歪柳樹。
江底水急。她說，真要下去？
聽著的，不如親眼見。林風活動了一下肩膀，左臂還有點發沉。阿蘿說兩天別使力，這是第二天，你在上面盯，有船靠近就學水鳥叫。
趙雨桐點頭。
林風深吸一口氣，扎進了水裡。
江水涼。九月的天，江面上還暖，底下的水是冰的。他往下沉了三丈，耳朵裡嗡的一聲，水壓上來，耳膜發疼。他運了口氣，本源氣順著經脈走了一圈，胸口那股憋悶散了。
地脈聽覺在水裡變了樣。岸上聽一百五十里，水裡打折扣。江水亂流攪著地脈聲，糊成一團。可他聽得見那七顆釘。
七艘沉船，圍著江心匯口，擺成北斗的形狀。每艘船都沉在江底，船底朝天，船身埋進淤泥裡，只露出半截船舷。他數了數，七艘，一艘不少，跟聽來的一模一樣。
他朝最近那艘游過去。
沉船是舊官船改的，船板厚，鐵釘密，船身上鑿了十幾個洞，是故意鑿沉的。船舷上綁著粗鐵鏈，鐵鏈另一頭扎進江底的岩石裡，釘死了。
船裡頭有人。
林風貼著船底，根鬚順著船板縫鑽進去。八個漢子，盤腿坐在船艙裡，每人面前一個蒲團，腰上掛著彎刀，閉著眼，吐納的法子跟內堂一模一樣。最當中那個年紀大些，左胸繡著一條黑蛟，眼皮子底下一道刀疤從眉骨拉到下頜。這人是頭。船艙角落裡堆著乾糧和水囊，夠吃十天，還有一小桶燈油，燈芯點著，火苗子不晃。
八個，全是四品上下。
他退出來，朝下一艘遊。第二艘也是八個，第三艘還是八個。七艘船，五十六個人，全是內堂的死士。
游到第四艘的時候，他看見了匯口。
匯口在七艘船圍出來的圓心處，江底塌下去一個大坑，坑裡不是泥，是黑石。黑石上刻著紋路，紋路跟守土符同一路數。地脈從四面八方匯過來，在坑裡擰成一股，往下鑽。坑壁上嵌著骨頭，有獸骨，也有人骨，骨頭都黑了，嵌在石頭裡，跟石頭長在了一處。
坑裡冒著氣泡，氣泡不大，一串一串，往上飄。氣泡帶著黑氣，黑氣一出來，就讓周圍的江水染黑了一尺，很快又散了。
碎片在坑底。
林風沒靠近。他在離坑三丈的地方停住，根鬚往外探，探不動。七艘船的位置卡得很準，每一艘都壓在一條地脈分支上，七道氣從七個方向壓著匯口，把匯口釘死了。
堂主說得沒錯，這是沉釘。
他繞著匯口遊了一圈，數清楚了七艘船的距離和角度。七星位，每艘船之間隔十二丈，剛好卡著地脈的七條分支。釘子一拔，匯口的氣就會往上湧，碎片會醒。
游回岸邊的時候，天剛矇矇亮。
林風爬上岸，渾身滴水。趙雨桐扔過來一條幹布，他接了，擦身上的水。
怎麼樣？
七艘，五十六個人，全四品。林風穿上衣裳，船是鑿沉的，鐵鏈釘在江底岩石上，硬搬搬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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