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覺得這個姓林的小子在故意攪局，破壞他喝酒的雅興，幾次想插嘴罵娘，都被周副局長那越來越嚴肅的眼神給硬生生瞪了回去。
蘇晚晴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泛起了真正的波瀾。
她看著那個站在桌邊，手持筆記本侃侃而談的年輕人，眼中的驚訝已經完全無法掩飾。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中了專案計劃書裡最華麗外表下，那個最容易被忽視、也最致命的隱患。
“那你有什麼想法？”周衛國沉聲問道。
“我有一個不成熟的備選方案。”林正陽將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我們完全可以不改道，而是在原河道的基礎上進行生態化改造。利用原有的S型彎道，建設小型的人工溼地和沉澱池，將處理過的生活汙水進一步淨化，形成中水回用。這樣既保留了滯洪功能，保護了下游農田，還能給專案本身增加一個‘水迴圈生態景觀’的亮點。前期投入可能會增加百分之十五，但長期運營成本和潛在的風險成本，將大大降低。”
邏輯嚴密，資料詳實，有破有立。
這已經不是一個愣頭青的紙上談兵，而是一份可以直接提交給專家的可行性報告雛形。
整個包廂，寂靜得能聽到冰塊在酒杯裡融化的聲音。
良久，周衛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身體向後靠在椅背上。
他沒有看林正陽，而是轉頭看向早已目瞪口呆的錢德海，臉上露出了今晚第一個發自真心的笑容，抬手，用力地拍了拍錢德海的肩膀。
“老錢啊，你這個兵……”他拖長了音調，一字一句地說道，“是個能幹事、會幹事的實幹家！是個寶啊！”
這一句話，比一萬句“我幹了，你隨意”都有分量。
錢德海感覺一股熱流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臉上因為酒精和激動漲得通紅，嘴巴張了半天，才擠出一句：“周局謬讚，謬讚了！都是您指導得好！”
酒局在一種極其奇妙的氣氛中草草結束。
馬三和他的人灰溜溜地走了，走的時候看都沒敢看周副局長一眼，只是用怨毒的目光死死剜了林正陽一下，那眼神彷彿在說“你給老子等著”。
錢德海則是滿面紅光，走路都帶風，他重重地拍著林正陽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他差點一個趔趄。
“好小子！今天干得漂亮！務必，務必把周局長和蘇總安全送回去！”
地下停車場裡，周副局長的司機早已等候多時。
林正陽恭敬地拉開車門，目送黑色的奧迪消失在出口的燈光裡。
現在，停車場裡只剩下他和蘇晚晴，以及遠遠站在另一邊的助理小陳。
晚風從入口灌入，帶著一絲涼意，吹散了林正陽身上殘留的酒氣。
蘇晚晴沒有立刻走向她那輛白色的瑪莎拉蒂，而是停下腳步，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在空曠的停車場裡格外清晰。
她轉過身，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平視著林正陽的眼睛。
那雙清冷的眸子在昏暗的光線下，像兩汪深不見底的寒潭。
“今晚的事，謝謝你。”她的聲音沒有了在飯桌上的客套，多了一分真實，“那個排汙渠的方案，你準備得很充分。”
“這是我的本職工作。”林正陽的回答平靜無波，彷彿剛才在酒桌上舌戰群儒、技驚四座的人不是他，“蘇總是我們街道辦重點服務的客商，確保專案萬無一失，是分內之事。”
這份滴水不漏的客氣，讓蘇晚晴準備好的下一句話噎在了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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