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杯與桌面接觸，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小林是吧？”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砂紙打磨過，每個字都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有衝勁，是好事。”
他終於抬起了眼皮，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渾濁，卻又帶著鷹隼般的銳利，彷彿能一眼看穿人心底最深的慾望和恐懼。
“雁鳴湖的專案，我孫長海，原則上是支援的。鎮裡要發展，我第一個擁護。”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那串佛珠隨著他的動作，在桌面上輕輕磕碰，“但前提是，專案所有的土方、砂石工程，必須由我的公司來做。這叫什麼？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說完，他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個厚實的牛皮紙信封，動作隨意地推了過來，正好停在林正陽的茶杯旁邊。
信封沒有封口，從敞開的縫隙裡，能看到一沓嶄新的、帶著紅色條紋的“老人頭”。
那厚度，少說也有十萬。
林正陽的目光在那個信封上停留了一秒，隨即移開。
他沒有碰，甚至連一絲好奇的表情都沒有。
他端起那杯茶，滾燙的杯沿觸到嘴唇，他輕輕吹了吹氤氳的熱氣，小啜了一口。
“孫總，感謝您的茶。好茶。”他放下茶杯，看著孫長海，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年輕幹部的謙遜與為難，“不過，專案工程招投標是國家法律規定的，必須公開、公平、公正。我只是個聯絡員，說白了就是個跑腿的，哪有這個權力決定工程給誰做？這錢，我更不敢收。紀律，我還是懂的。”
他一邊說，一邊用兩根手指，將那個厚實的信封，原封不動地推了回去。
動作不快，但異常堅決。
包廂裡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間被抽乾了。
張明遠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端起茶杯想喝口水，手卻抖得讓杯子和茶托發出了“咔噠”一聲脆響。
孫長海盯著林正陽，臉上的肌肉慢慢繃緊，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寒光一閃而過。
足足過了十幾秒，他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突兀，也很乾，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呵呵……好！有骨氣！”他站起身，慢悠悠地走到林正陽身後，那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那力道極大，像是要將他的肩胛骨捏碎。
林正陽的身子晃都沒晃一下，依舊坐得筆直。
“年輕人，我欣賞你。”孫長海的聲音彷彿貼著他的耳朵響起，帶著一股冰冷的潮氣，“不過呢，我得提醒你一句。”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像臘月的寒風颳過骨頭。
“雁鳴湖那地方，幾十年前淹過一個村子，叫徐家村。湖底，不太乾淨。你這麼鉚足了勁往下挖，萬一挖出點什麼讓大家臉上都不體面的東西……那就不好了，你說對吧？”
話音落下，他收回了手，那股山一樣的壓力也隨之消失。
孫長海再也沒看林正陽一眼，徑直朝門口走去，拉開門，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張明遠如蒙大赦，慌忙抓起自己的公文包，對著林正陽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也跟著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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