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手指點了點棋盤上的一處，那裡黑白子糾纏，形勢複雜。
“當初，清禾把你的那張‘考卷’拿給我看。我很好奇，面對陳家這種盤根錯節的地頭蛇，你為什麼偏偏選擇從環保和稅務這兩個角度落子？年輕人火氣盛，直接舉報他商業上的那些髒事，不是更直接解氣嗎？”
來了，正題終於來了。
林正陽知道，這個問題看似在問過去，實則在考量他未來的行事邏輯與格局。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不卑不亢：“王副秘書長，如果我直接舉報商業問題，比如惡意競標、合同欺詐，這很容易被定性為個人恩怨，是私人矛盾。到時候，陳家只要稍微運作一下，就能把水攪渾，最後大機率會變成一筆糊塗賬，甚至還會給我扣上一頂‘挾私報復’的帽子。”
他停頓了一下，整理思路：“但是，環保和稅務不一樣。”
“環保是國策，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這是政治正確，是紅線；偷稅漏稅是國法，動的是國家的錢袋子，這是法律底線，是高壓線。我用這兩條所有企業都必須遵守的鐵律去檢視他，就不是我林正陽要跟他過不去，而是他自己站到了國家政策和法律的對立面。”
“這麼做，既是順勢而為，也師出有名。我遞上去的不是炸藥，而是手術刀。這把刀，體制內的任何一位領導拿起來用，都名正言順，能夠獲得最大的支援，將阻力降到最低。”
王副秘書長靜靜地聽著，眼中的笑意越來越濃。
他沒再說話，而是拿起旁邊的紫砂壺，親自為林正陽面前的小瓷杯裡注滿滾燙的茶水，熱氣升騰，茶香四溢。
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他端起自己的那杯茶，對著林正陽，神情鄭重。
“這杯，敬你的過去。”王副秘書長的聲音沉靜而有力，“在泥潭裡打滾還能守住底線，在風暴裡還能看清方向，不容易。”
說完，他將杯中茶一飲而盡，動作乾淨利落。
緊接著，他端起另一杯茶，不是自己喝，而是雙手遞向林正陽。
“這杯，敬你的將來。”他的目光灼灼，直視著林正陽的眼睛，“光有守的本事還不夠，還要有破的勇氣。扳倒一個宏業建材，只是給雲江這片土地拔了一根小刺。新區建設只是個開始，全省的營商環境最佳化，才是真正難啃的硬骨頭。你，有沒有興趣參與進來？”
茶杯溫熱，透過指尖傳來踏實的溫度。
林正陽的心跳卻在瞬間漏了一拍。
他接過茶杯，卻沒有立刻回答。
這是一個天大的機遇，但同樣也是一個巨大的考驗。
他如果只是點頭說“有興趣”，那就太輕了，接不住對方遞過來的分量。
他抬起頭，迎著王副秘書長的目光，反問了一個看似冒昧卻至關重要的問題：“秘書長，我只是一個副處級幹部，即便有想法，在省級層面也只是人微言輕，恐怕難以推動。我能做什麼？”
這個問題，像是在圍棋中下出了一步“反手棋”，把皮球又踢了回去。
這既是坦誠自己的侷限，也是在探尋對方究竟願意為他提供一個多大的平臺，賦予他多大的許可權。
王副秘書長聽到這個問題，非但沒有一絲不悅，反而露出了真正欣賞的笑容，就像一個老棋手，終於等到了一個懂棋的對手。
他笑了起來，從手邊的檔案袋裡，抽出了一份還帶著油墨香氣的紅標頭檔案草案，輕輕放到林正陽面前的棋盤上。
檔案標題的黑體字，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狠狠砸進了林正陽的瞳孔裡——《關於成立省最佳化營商環境專項督導組的通知》。
王副秘書長的手指，越過棋盤上的楚河漢界，點在了檔案末尾組織架構圖中的一個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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