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州市的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被劣質的工業染料浸泡過，透著一股讓人喘不過氣的壓抑。
林正陽身上那件筆挺的白襯衫被塞進了箱底，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從二手市場淘來的、領口都有些磨破的深藍色夾克。
夾克衫上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樟腦丸和菸草混合的味道，他聞著這味道，感覺自己正在迅速剝離“林組長”的外殼，重新穿上那副熟悉的、為了生活奔波的草根皮囊。
鏡子裡的人，頭髮被他刻意抓得有些凌亂，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
他對著鏡子練習了半天，最後，眼神定格在一種混合了焦躁、疲憊和一絲走投無路後的茫然上。
嗯，差不多了。
一個為了某個該死的證件，快被逼瘋了的外地小老闆。
江州市行政服務中心，一棟宏偉得近乎冷酷的玻璃幕牆建築，像一頭沉默的巨獸趴在城市新區。
林正陽沒有靠近，只是隔著馬路看了一眼，便一頭扎進了對面那家飄著牛油香氣的“正宗蘭州拉麵”館。
中午十二點剛過，正是飯點兒的高峰期。
館子里人聲鼎沸，空氣中瀰漫著牛肉湯的香氣、嗆人的辣椒油味、還有食客們身上混雜的汗味。
拉麵師傅甩面的“啪啪”聲、夥計高亢的吆喝聲、碗筷碰撞的“叮噹”聲，交織成一首獨屬於市井的交響曲。
林正陽擠過狹窄的過道，在角落裡找到一個空位。
桌子油膩膩的，他用一張紙巾胡亂擦了擦，屁股剛挨著凳子，就掏出手機，撥通了自己的另一個號碼。
“喂？媳婦兒！哎，還沒辦好呢！我都快瘋了！”
他的嗓門不大不小，剛好能蓋過周圍的嘈雜，清晰地傳到鄰桌。
鄰桌坐著一個四十歲上下的中年男人，小平頭，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色T恤，露出的胳膊上文著一條已經褪了色的鯉魚。
他正“吸溜吸溜”地吃著面，聽到林正陽的抱怨，吃麵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耳朵卻悄悄豎了起來。
“什麼？還差個環評的預審證明？我昨天問視窗，那小姑娘說我材料齊了啊！玩我呢這是？我跟你說，這幫人就是看咱們是外地的，故意刁難！我他媽跑了三天了，光列印費都花了一百多了！”
林正陽的語氣裡充滿了被反覆折磨後的暴躁和委屈，表演得入木三分。
“不行，我再不想辦法，下個禮拜機器進場就要耽誤了！那可是違約金啊！……錢？錢都快墊進去了，哪還有閒錢……行了行了，我再想想辦法，掛了！”
他“啪”地一下結束通話電話，用力地把手機拍在桌上，整個人往後一靠，長長地嘆了口氣，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
一碗熱氣騰騰的拉麵被夥計重重地放在他面前，湯汁都濺了出來。
他拿起筷子，卻沒什麼胃口，只是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麵條，把一腔的火氣都撒在了那幾片薄薄的牛肉上。
“兄弟，辦照的？”
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正-陽抬起頭，正是那個小平頭男人。
他嘴裡還嚼著面，眼神卻像X光一樣在他身上掃來掃去，帶著一股審視和試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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