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就叫師出有名。
一切準備就緒，林正陽深吸了一口樟樹葉散發出的清香，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接通前的“嘟…嘟…”聲，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心上。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跳，不是緊張，而是那種獵人即將扣動扳機前的極致專注。
“喂，你好。”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疲憊但中氣十足的男中音。
“李局長您好，我是新區管委會辦公室的林正陽。”林正陽的聲音放得不卑不亢，帶著公事公辦的沉穩，“冒昧打擾您了，不知道您現在方不方便？”
他刻意強調了“管委會辦公室”，而不是“沈小姐的人”。
這是身份的自我定位，也是對對方的尊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似乎是在搜尋“林正陽”這個名字。
“哦，小林啊，我想起來了。”李局長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有什麼事嗎？”
“是這樣的，李局長。”林正陽的語速不急不緩，像是在做一次日常的工作彙報，“我們新區管委會最近在梳理轄區內的一些歷史遺留問題，其中就包括城東陳氏集團破產後留下的那塊工業用地。我們瞭解到，那塊地以前是搞化工材料的，時間比較久了，我們這邊有點擔心，會不會存在一些潛在的土壤或地下水汙染風險。”
他把姿態放得很低，用的是“擔心”和“請教”的口吻。
“所以，我想代表我們管委會辦公室，向局裡做一次預防性的諮詢。主要是想了解一下，像這種情況，按照市裡現在的環保政策，後續如果進行開發，需要注意哪些環節？環評標準會不會有什麼特殊要求？”
這一番話，有理有據，完全是站在新區管委會的角度，為一個地塊的未來規劃提前排雷，任誰也挑不出半點毛病。
李局長在那頭“嗯”了一聲，顯然對這種公事公辦的諮詢並不意外。
林正陽頓了頓，丟擲了真正的“餌”。
“主要是吧，最近風聲傳出去，好像有幾家外地的投資公司對這塊地很感興趣，已經在透過各種渠道打聽了。我們辦公室這邊就怕，萬一他們對咱們江州最新的環保政策精神學習得不夠透徹，忽略了這些潛在的風險，到時候專案推進一半，卡在環評上，那不僅是企業的損失，也給我們新區未來的整體規劃帶來不必要的麻煩嘛。所以才想著提前跟您和局裡請示一下，做到防患於未然。”
這段話，資訊量巨大。
“幾家外地投資公司”——這是在強調事態的緊迫性和不確定性。
“學習得不夠透徹”——這是在給李局長送上“指導工作”的梯子。
“給新區未來規劃帶來麻煩”——這是把問題從一個單純的地塊，上升到了新區管委會關注的高度。
最毒辣的，是“防患於未然”這五個字。
它把一個主動的“舉報”，變成了一個被動的“諮詢”，把一次可能引起警覺的試探，包裝成了一次極具責任心的未雨綢繆。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林正陽甚至能想象出，李局長此刻正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腦子裡飛速盤算著這通電話背後的所有可能性。
他沒有催促，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小林啊，你這個工作態度很負責嘛。”許久，李局長終於開口了，語氣裡聽不出喜怒，但透著一股官方式的認可，“你提的這個情況，我們局裡會按規定予以關注的。歷史遺留工業用地的汙染問題，是我們‘清源行動’的重點排查物件，絕不能有任何僥倖心理。你們管委會能有這個意識，很好。”
沒有承諾，沒有表態，只有一句公式化的“按規定關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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