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準備好了。”
沈清禾那雙銳利如刀的眸子，像是兩把手術刀，試圖剖開他的胸膛，看清裡面跳動的心臟究竟是什麼顏色。
然而，林正陽的眼神沒有絲毫閃躲，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他沒有立刻喝掉那杯水，那杯由沈清禾親自倒、代表著某種認可的水。
他只是端著溫熱的骨瓷杯，杯壁的觸感細膩而真實，像某種鄭重的承諾。
“清禾總，在你看來，這份方案最先會觸動誰的乳酪？”他沒有回答那個準備好了嗎的問題，反而丟擲了一個更實際，也更尖銳的問題。
這個問題，讓沈清禾微微一怔。
這小子，腦子轉得也太快了。
他根本沒沉浸在“藍圖被認可”的興奮裡，而是瞬間切換到了“風險評估”模式。
沈清禾重新坐回自己的老闆椅上，身體微微後仰，陷入了思考。
她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你覺得呢？”
“所有人。”林正陽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半點猶豫，“所有已經習慣了在舊有規則下，從這些不良資產中悄悄獲利的人。”
他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杯沿，目光穿過沈清禾，彷彿看到了那張藏在水面下，錯綜複雜的利益之網。
“想靠低價收購土地，再轉手倒賣給開發商的投機者；想透過漫長的破產清算流程，把固定資產當廢鐵賣，從中撈取回扣的某些內部人員；甚至是一些……希望維持現狀，用‘維穩’當藉口，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把這些爛攤子一直拖下去的某些幹部。”
每說一句，辦公室裡的空氣似乎就凝重一分。
這些話，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管委會辦公室副主任的職權範圍，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但林正陽的語氣卻平淡得像在分析一道數學題。
“靠小修小補的陰謀，比如找個由頭把某個礙事的人弄走，或者用一筆錢封住幾個人的嘴，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因為你堵住一個窟窿，馬上會有十個新的窟窿冒出來。”他將手中的水杯放到茶几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彷彿一個休止符。
“所以，唯一的辦法，就是用一個無法拒絕的‘陽謀’來破局。”
“陽謀？”沈清禾的嘴角勾起一抹饒有興致的弧度。
這小子嘴裡總能蹦出點新鮮詞兒。
“對，陽謀。”林正陽身體微微前傾，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理智光芒，“這份平臺方案，它的核心不是‘分蛋糕’，而是‘把蛋糕做大’。大到足以讓所有參與方，哪怕是那些最初的反對者，都能在新的規則下，分到比以前更多的利益。這才叫無法拒絕。”
他伸出手指，在空中虛點著，彷彿在勾勒一幅無形的藍圖。
“對銀行來說，是一舉盤活整個地區的不良信貸，是巨大的業績；對職工來說，是實打實的安置費和再就業機會；對管委會來說，是棘手問題的解決，是土地資源的高效利用，是閃亮的政績；對新進入的資本來說，是有政府背書、法律護航的優質投資專案。”
“至於那些想渾水摸魚的，”林正陽的嘴角逸出一絲冷笑，“當所有人都被綁上這艘加速前進的快船時，任何想在船底鑿洞的人，都會成為所有人的公敵。到時候，根本不用我們親自動手。”
聽完這番話，沈清禾徹底沉默了。
她感覺自己的後背，竟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
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思考的維度已經完全超越了“解決問題”的層面，他是在構建一個“生態”，一個能自我淨化、自我驅動的商業與政治生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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