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是管委會統一安排的，一間十五平米的單間，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櫃，就是全部家當。
空氣中還殘留著老舊牆體返潮後那股子揮之不去的黴味，與今天會議室裡激盪的雄心壯志形成了鮮明對比。
林正陽衝了個澡，冰涼的水流從頭頂澆下，帶走了身體的疲憊，也讓亢奮的頭腦迅速冷卻下來。
他赤著上身，水珠順著結實的背部線條滑落，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微光。
他沒有立刻躺下，而是坐回了那張吱呀作響的書桌前，擰開了檯燈。
桌面上，攤開著一個筆記本。
過去一週，他所有的思考、推演、資訊碎片，都像一條條雜亂的溪流，彙集在這本廉價的本子上。
孫宏斌的欣賞，王建國的信任，這些都是階段性的勝利，但林正一刻也不敢忘記，這些所謂的“勝利”，不過是他在沈清禾面前立下的軍令狀。
交卷的時刻還沒到，現在慶祝，未免太早了。
他要做的不只是拆掉紡織廠這顆雷，更要向沈清禾，向那個藏在她背後的龐大資源網路，證明自己有能力，把這顆雷變成一顆金蛋。
他需要一份更宏大的“答卷”。
林正陽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吸走房間裡所有的沉悶，然後拿起筆，開始在全新的紙頁上奮筆疾書。
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成為這寂靜夜晚裡唯一的聲響。
他的腦子此刻像一臺高速運轉的超級計算機，將這一週來發生的所有事——孫宏斌的務實，王建國的剛直，銀行內部的矛盾，下崗工人的訴求，以及新區管委會對土地指標的渴望……所有看似不相干的元素，全部作為變數輸入進去。
他構建的不是一個單純解決紅星紡織廠的方案。
那太小了，格局太小了。
他要以紡織廠為第一個“手術樣本”，解剖給所有人看。
他要設計的，是一個流程，一個模型，一個可以複製、可以推廣的“平臺”。
一個由管委會牽頭，引入社會資本，打包處置區域內所有不良資產的平臺。
這才是他真正的野心。
從紡織廠的資產清算，到職工安置方案的資金來源；從引入新資方的股權結構設計，到盤活土地後與新區規劃的聯動；再到銀行如何透過債轉股、資產證券化等金融手段，將一筆爛賬變成可以盈利的優質資產……
每一個環節，他都寫得無比詳盡。
甚至，他還設計了清晰的權責劃分、盈利模型和風險控制方案。
這已經不是一份工作彙報了。
這是一份創業計劃書，一份足以撬動整個江州新區沉睡資本的行動綱領。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時，窗外的天際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林正陽放下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頸，骨節發出一連串清脆的“咔咔”聲。
他看著眼前這厚厚一沓寫滿了字跡的稿紙，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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