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建國沒有看他，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直勾勾地盯著房間裡面，開門見山地說道：“林主任，高家那邊來電話了，想跟你談談。”
林正陽心裡“咯噔”一下。高家？終於來了。
他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身體紋絲不動，像一尊門神，恰好堵住了門口三分之二的位置。
他沒打算請這位不速之客進屋喝茶，甚至連讓他側身擠進來的空間都吝於給予。
宿舍裡的暖氣開得很足，但門外走廊的冷風像刀子一樣，順著門縫往裡鑽，刮在林正陽只穿著薄睡衣的胳膊上，激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他聞到了張建國身上殘留的酒氣和一股廉價香菸的味道，混雜著夜的寒意，很不好聞。
“張主任，這麼晚了，辛苦。”林正陽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談論天氣，“你說的高家，是哪個高家？”
這一問，直接把球踢了回去。
張建國那張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有些浮腫的臉，明顯僵硬了一下。
他本以為自己報出“高家”這張牌，對方就算不嚇得腿軟，至少也該立刻換上謙卑的表情，請自己進屋詳談。
可林正陽的反應，就像聽到一個毫不相干的名字，平淡得近乎無禮。
“就是……綠島專案後面的高家。”張建國含糊其辭，語氣裡透著一絲被冒犯的不悅，“林主任，你是個聰明人，沒必要揣著明白裝糊塗吧？”
“哦。”林正陽點點頭，依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樣子，緊接著又丟擲一個問題，“那他們想談什麼？是關於驗資報告，還是關於合同條款？”
他就像一個冷漠的機器，非要把所有模糊不清的指令，都拆解成最清晰的邏輯單元。
張建國的臉色徹底掛不住了，漲得像豬肝。
他感覺自己不是來傳話施壓的，倒像是個來彙報工作的下屬，正在被這位新來的常務副主任進行壓力面試。
“談什麼，你去了不就知道了？”張建國強壓著火氣，聲音沉了下去，“林主任，我這是好心提醒你。有些事，沒必要做得太絕。大家都在一個鍋裡吃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這套江湖嗑，林正陽從小聽到大，耳朵都快起繭子了。
他終於有了一絲表情，嘴角微微上揚，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張主任，你這話我不太明白。”他乾脆利落地打斷了對方的說教，“我只是讓法務和財務按照合同辦事，這叫‘做得絕’嗎？白紙黑字的合同條款，是我們管委會跟投資方共同確認的法律檔案，難道成了可以隨意揉捏的麵糰？如果遵守規矩是‘做絕’，那不守規矩又叫什麼？”
連珠炮似的反問，字字句句都砸在“規矩”二字上，把張建國堵得啞口無言。
林正陽往前靠了半步，門外的冷風讓他更清醒了。
他盯著張建國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更奇怪的是，他們為什麼不自己打電話給我，我的辦公室電話是公開的。為什麼要透過張主任你來轉達？張主任，你是管委會的常務副主任，不是哪個公司的說客或者傳話筒。深更半夜跑到我宿舍來替一家企業‘約談’我，這……恐怕也不太符合規矩吧？”
“你！”
張建國被這句誅心之言徹底破了防，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像是被人當眾扇了幾個耳光。
他感覺自己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在這扇半開的門前，在林正陽那平靜如水的目光下，他此前營造的所有氣場和威壓，都成了滑稽的笑話。
“好，好得很！”張建國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怨毒地瞪了林正陽一眼，猛地一甩手，轉身走進了黑暗的樓道。
沉重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裡迴盪，帶著十足的怒氣，很快就消失在了樓梯轉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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