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不大，卻像一記重錘，砸在林正陽的心口。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牆上石英鐘秒針走動的“咔噠”聲，每一次跳動，都加重了空氣裡的壓迫感。
王副主任，人稱“王老師”，是黨校的老資格了。
他將那份薄薄幾頁紙的方案推到桌子中央，像是對待什麼危險品。
鏡片後的雙眼，銳利得像手術刀，要把林正陽從裡到外剖開來看。
“胡鬧！”王老師的聲音陡然提高八度，手指重重地敲擊著桌面，震得茶杯蓋都發出“哐啷”一聲輕響，“你一個培訓班的學員，一個臨時抽調來學習的幹部，有什麼資格去指導一個企業搞試點？出了問題誰負責？你負責？你負得起這個責嗎？這是典型的無組織無紀律！”
唾沫星子差點噴到林正陽臉上。
他垂著眼簾，盯著自己腳尖前那塊磨得發亮的水磨石地磚，姿態放得極低，一副正在誠懇接受批評教育的模樣。
但他的大腦，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
王老師……體制內典型的“老法師”。
他不是壞，恰恰相反，他這番話裡透著一股子“為你好”的苦口婆心。
這種心態，林正陽在基層見得太多了。
他們就像駕校裡那個永遠讓你踩死離合、車速不許超過五公里的教練，宗旨只有一個：別出事。
不出事，就是最大的政績。
王老師看他“認慫”了，語氣稍緩，但依舊嚴厲。
他拿起林正陽的方案，像揮舞著反面教材一樣，在空中劃拉了一下。
“結業課題要的是什麼？是‘宏觀視野’和‘理論高度’！是讓你站在全省的角度，去思考問題，提出有前瞻性的建議。不是讓你去當包工頭，去搞什麼‘最後一公里’！你把公里數都算得這麼清，路上的坑你填得平嗎？”
他把方案扔回桌上，身體向後靠進寬大的辦公椅裡，發出一聲“吱呀”的呻吟。
“小林啊，我知道你年輕，有想法，有衝勁，這都是好事。但做事，不能光憑一腔熱血。”他語重心長地勸道，“聽我一句勸，放棄這個不切實際的試點。就按照我上課講的，從政策檔案裡找依據，從專家報告裡找觀點，旁徵博引，寫一篇四平八穩的政策建議。這樣，分數低不了，也不會給任何人添麻煩。結業分配的時候，這才是對你最有利的。”
四平八穩……
林正陽在心裡咀嚼著這個詞，嘴角勾起一絲無人察覺的苦笑。
是啊，四平八穩，意味著安全，意味著永遠正確，也意味著永遠平庸。
在宏觀敘事的汪洋大海里，他寫的那些東西，跟其他幾十個學員的報告扔在一起，就像往太平洋裡倒了一杯水，連個漣漪都看不見。
他算是徹底明白了。
這場所謂的課題，根本不是一場學術探討，而是一場赤裸裸的路線之爭。
一條路，是王老師指點的陽關道：跟著大部隊，喊著正確的口號，寫著漂亮的文章，安全抵達終點，領一份不好不壞的成績單。
另一條路，是他自己腳下這條獨木橋：脫離大部隊，一頭扎進泥地裡，去解決一個具體得不能再具體的問題。
走好了，可能一步登天；走不好，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還會背上一個“好高騖遠、不守規矩”的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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