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的震動停了，片刻後，又固執地響了起來。
林正陽微微躬身：“王老師，不好意思，我接個電話。”
他沒等王老師同意，便轉身走到了走廊盡頭，背對著辦公室的方向。
王老師看著他的背影，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劃開螢幕，蘇晚晴略帶沙啞卻異常興奮的聲音立刻衝了過來，像是壓抑了許久的火山，終於找到了噴發的出口。
“正陽！搞定了！試點企業我選好了！”
“哪家？”林正陽的聲音壓得很低。
“城南那家綠源農產品加工廠！就是之前快要倒閉，被我們家低價收購過來打算當倉庫的那家。廠子不大，一百多個工人，裝置老舊，但底子是乾淨的！最重要的是，我今天上午剛過去，把你的想法……就是那個‘政企通’試點的構想，跟廠長和幾個老工人代表一說，你猜怎麼著？”
蘇晚晴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那個五十多歲的老廠長，一個七尺高的漢子，當場眼圈就紅了！他說，他們不怕苦不怕累，就怕沒盼頭！工人們一聽有省里黨校的專家要來指導他們搞什麼‘數字化’，能保住飯碗，一個個跟打了雞血一樣，當場就表態，讓幹啥就幹啥，絕不含糊！”
隔著電話，林正陽彷彿能看到那一張張被生活壓得有些佝僂，此刻卻因為一絲希望而重新挺直的脊樑。
那不是一個冰冷的企業代號，而是一百多個家庭的生計，是幾百口人眼巴巴的期盼。
這份沉甸甸的期待，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燙平了他心底最後那一絲猶豫。
去他孃的四平八穩！
去他孃的宏觀視野！
老子是從泥地裡爬出來的，要是連地上的事都不敢管了，那還考這個公、當這個官幹什麼？
“我知道了。”林正陽的聲音平靜下來，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晚晴，你那邊按計劃準備，等我通知。”
掛掉電話，他深吸一口氣，走廊裡微涼的空氣灌入肺中，讓他徹底冷靜下來。
他沒有再回王老師的辦公室。
頂撞和爭辯是最愚蠢的做法，只會讓事情陷入僵局。
他回到空無一人的宿舍，關上門。
他將那份被王老師“槍斃”的方案重新開啟，沒有刪改一個字，而是另起一個文件，開始補充。
他將可能遇到的風險，一一羅列：資料安全風險、企業不配合風險、政策對接失敗風險……並針對每一項風險，制定了詳細的B計劃，甚至C計劃。
他又將預期的效益，進行了量化評估：試點成功後，該企業行政審批時間預計縮短多少，人力成本預計節省多少，對接政策優惠預計能獲得多少資金……每一個數字，都來自於蘇晚晴提供的真實資料模型。
最後，他把那家綠源農產品加工廠的詳細困境資料——負債情況、工人工資現狀、產品積壓困境，原封不動地附了上去，標題只用了八個字：一個等待救援的樣本。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再去找王老師，而是打開了南江省委黨校的內部學員網站。
在網站的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個公開的電子郵箱，標註著“結業課題評審組專用”。
他將這份補充得無比詳盡、堪稱一份商業級專案計劃書的報告，連同那個沉甸甸的附件，加密，然後點選了“傳送”。
郵件傳送成功的提示框彈出，林正陽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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