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可以開村民大會了。”林正陽的聲音平靜，卻像一道命令，讓惶恐不安的王德發找到了主心骨。
王德發猛地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劫後餘生的清明。
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已經將一切都算計得明明白白。
自己唯一的生路，就是徹底的、毫無保留的配合。
“我……我馬上去安排！林科長，您放心，我這就去！”王德發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連滾帶爬地衝出了招待所的房門，那背影，狼狽中又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
林正陽走到窗邊，看著王德發的身影消失在鎮政府大院的黑暗裡，臉上沒什麼表情。
他拿起那本油膩膩的“投名狀”，用兩根手指嫌棄地將它翻到最後一頁，然後用手機拍了張照，連同蘇晚晴發來的那些銀行流水截圖，打包發給了市委張書記的秘書。
做完這一切，他才施施然地走進洗手間，用香皂仔仔細細地洗了三遍手，彷彿要把那本子上沾染的骯髒與油膩，連同王德發身上的官僚暮氣，一同沖洗乾淨。
第二天清晨，清泉鎮的氣氛就變了。
鎮政府的大喇叭罕見地響了起來，不再是單調的農業新聞和政策宣講，而是王德發那帶著幾分沙啞和疲憊的聲音，迴圈播放著通知：“各位村民請注意，各位村民請注意，今天上午九點，在村委會大院召開全體村民大會，商議扶貧專案徵地補償事宜，事關家家戶戶的切身利益，請務必準時參加！”
這通知像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池塘，整個清泉鎮都“活”了過來。
上午九點，村委會大院裡早已是人山人海，烏壓壓地擠滿了人。
村民們三五成群，交頭接耳，臉上的表情混雜著期待、懷疑和麻木。
這個專案折騰了太多年，大家早就被磨沒了脾氣，只剩下一點點慣性的觀望。
林正陽站在村委會二樓辦公室的窗簾後面，靜靜地觀察著底下攢動的人頭。
他今天依然是一身不起眼的舊T恤和工裝褲，混在人群裡，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主席臺上，只擺著一張簡陋的長條桌，桌後坐著臉色煞白、眼圈發黑的鎮長王德發。
王德發看著臺下黑壓壓的村民，握著話筒的手心裡全是汗。
他下意識地朝二樓窗戶的方向瞥了一眼，那個模糊的人影讓他心裡一凜，隨即深吸了一口氣。
“鄉親們！同志們！”王德發一開口，聲音嘶啞，但足夠洪亮，“今天把大家召集起來，是向大家……做個檢討！”
“轟”的一聲，臺下炸開了鍋。
檢討？
鎮長給村民做檢討？
這可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王德發沒有理會臺下的騷動，他漲紅了臉，對著話筒繼續道：“清泉鎮的扶貧專案，拖了這麼多年，遲遲落不了地，責任在我！是我王德發工作沒做到位，思想僵化，沒有真正把鄉親們的疾苦放在心上！我在這裡，向大家鞠躬道歉！”
說著，他站起身，對著臺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連最愛起鬨的刺兒頭都閉上了嘴，現場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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