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那雙在紀委工作多年，見慣了無數抵賴狡辯、聲淚俱下的眼睛裡，第一次浮現出純粹的錯愕。
他看看桌上那份“證據確鑿”的舉報信，又看看林正陽那張平靜得近乎詭異的臉，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反應。
陳秘書也是一臉的匪夷所思，他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在林正陽和老李之間來回掃視。
什麼魚？什麼鉤？
這小子瘋了？
被人實名舉報到紀委，證據都甩臉上了，他居然說魚上鉤了？
辦公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老式空調機箱發出嗡嗡的低鳴。
林正陽沒有理會他們的驚疑，他站起身，動作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有褶皺的襯衫衣角。
“李哥，陳秘書，既然舉報人就在隔壁，我覺得，是時候當面對質了。”他的語氣坦然得就像是在邀請鄰居下樓吃個便飯，“有些事，當著大家的面說，才更清楚。”
老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深深地看了林正陽一眼，最終還是點了點頭，沉聲道：“走。”
隔壁的談話室裡，氣氛壓抑。
房間不大，白牆，鐵桌，幾把椅子，頭頂的白熾燈亮得晃眼，將一切細微的表情都照得無所遁形。
宏發建材的老闆張宏發，正對著兩名紀委工作人員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活脫脫一個被惡霸欺壓得走投無路的老實商人。
“同志啊，你們可要為我做主啊！”張宏發用他那肥碩的手背抹著眼淚，聲音嘶啞，“我張宏發做生意這麼多年，靠的就是一個‘誠’字！清泉鎮那個專案，我為了響應政府號召，報價都是貼著成本來的！可那個林正陽，他……他仗著是市裡派下來的，仗著背後有蘇家撐腰，三番五次暗示我，說專案要想順利拿到，就得‘懂規矩’！”
他捶著胸口，演得聲情並茂：“他跟那個王德發鎮長一唱一和，暗示我要拿出兩百萬‘好處費’！我一個做小本生意的，哪拿得出這麼多錢？我沒同意，他們就懷恨在心，硬是找了個由頭，把我給踢出局了！這……這還有沒有王法了！”
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張宏發哭訴的聲音一頓，眼角餘光瞥見林正陽跟著老李和陳秘書走了進來。
他心中一喜，演得更賣力了，幾乎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指著林正陽的手指都在哆嗦：“就是他！同志，就是他！你們看，他還敢來！他還敢來跟我當面對質！這是何等的囂張！”
林正陽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徑直走到主位對面的一張空椅子上坐下，雙手自然地放在桌上。
那份從容，與張宏發的歇斯底里形成了無比刺眼的對比。
主審的老李咳嗽了一聲，示意張宏發坐下，然後將目光轉向林正陽，語氣公式化地問道：“林正陽同志，對於舉報人張宏發的指控，你有什麼需要說明的？”
張宏發坐回椅子上，嘴角抑制不住地勾起一抹得意的冷笑。
小子，跟我鬥？
陳少佈下的天羅地網，你今天就算渾身是嘴也說不清！
林正陽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張宏發，那眼神不帶憤怒，不帶鄙夷，反而像是在看一個跳樑小醜完成最後的謝幕演出。
他等了足足十幾秒，等到張宏發被他看得心裡發毛，那點得意都快掛不住的時候，才緩緩開口。
“李哥，在回答您的問題之前，我想先給各位聽一段錄音。”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手指在螢幕上輕輕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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