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傷！而且是近乎毀滅性的定點誤傷！
林正陽捏著筷子的指節微微有些發白，但他臉上的神色沒有洩露分毫波動，甚至還附和著點了點頭：“確實，濱海新區的戰略定位擺在那裡，拔高門檻是大勢所趨。省直機關站位高遠，我們在市裡的時候，看問題確實很容易一葉障目。”
王建國讚許地看了他一眼，顯然對他的“明事理”感到滿意。
這頓午飯吃完，林正陽回到辦公室，心跳依然保持著極高的頻率。
他沒有衝動地去找王建國爭辯，更沒有天真地跳出來大喊“這會搞死雲州的經濟”。
在省發改委這種權力中樞，任何帶著明顯地方保護主義色彩的叫嚷，只會被視為格局狹隘、缺乏大局觀的幼稚表現。
他深吸了一口氣，起身走到王建國桌前，神色誠懇地開口：“王處，剛才聽您聊起負面清單的編制，我覺得特別長見識。您看我能不能調閱一下目前草案的送審稿以及前期的調研論證材料？我想借這個機會，系統學習一下省裡在大產業佈局上的推演邏輯。”
這個要求合情合理，完全是一個上進求學的年輕幹部的正常訴求。
王建國抬了抬眼皮，沒多想，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帶著保密條形碼的內部光碟遞給他：“內網有限權，只能在綜合內網機上查閱，不準外帶，不準影印。下班前還我。”
“明白，絕不違反保密紀律。”
接下來的一個下午，林正陽彷彿老僧入定，整個人釘死在內網機前。
他的目光飛速在密密麻麻的條款間掃視，最終死死鎖定在第三章第十二條和第十五條——關於“外圍協作供應鏈企業綜合碳排放及特定能耗標準限制”。
這兩條設定的技術引數極其刁鑽，表面上看是為了倒逼企業綠色轉型，但實際效果是直接切斷了內陸老工業基地透過傳統優勢工藝與濱海高科技龍頭進行深度繫結的所有可能。
擬定這些引數的專家智庫，顯然只坐在象牙塔裡計算濱海的空氣質量指數，完全沒考慮過全省產業鏈的系統韌性。
林正陽沒有抄錄任何一個涉密字句，但他把那幾個致命的引數指標深深刻進了腦海。
夜幕降臨，省發改委大樓大部分視窗的燈光逐漸熄滅。
林正陽回到了省委組織部安排的單身宿舍。
房間不大，只有一張單人床、一張掉漆的書桌和一臺呼呼作響的老舊冰箱。
他沒有開大燈，只擰亮了書桌上一盞昏黃的檯燈。
他倒了一杯濃苦的速溶咖啡，一口飲盡，隨後拉開椅子坐下。
既然身在省裡，他就是雲州插在核心中樞的一雙眼睛。
既然看到了雷，就絕不能眼睜睜看著它把雲州的陣地炸得稀爛。
但他不能越俎代庖，更不能違反體制內的紅線。
林正陽開啟隨身攜帶的加密政務辦公本，指尖在鍵盤上飛速跳躍。
他不能寫“反對濱海負面清單”，那樣是屁股歪；他必須站在全省統籌、產業安全和宏觀經濟韌性的制高點上來破題。
題目敲定：《關於部分高階裝備製造准入條款對周邊地區產業聯動潛在影響的初步分析》。
在文章中，他避開了所有具體的涉密文字，完全基於公開的宏觀經濟學模型和行業通用資料進行推導。
他極其敏銳地指出，若在產業鏈前端過度收緊特定核心基礎工藝標準，短期內看似淨化了核心區的產業生態，但長期來看，將導致省內供應鏈發生斷裂式外溢——濱海的企業不會因此轉型，而是被迫跨省去採購成本更高的長三角零部件，直接抬高全省高階製造業的綜合成本，削弱核心競爭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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