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處不勝寒，但更要命的是，高處的風往往能把人的骨頭渣子都吹酥。
林正陽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按捺住胸膛裡瘋狂擂動的鼓點。
他很清楚，這種跨層級的掛職就像是給一輛剛跑順溜的五菱宏光硬生生塞進了一臺V8發動機，跑得快是真快，但稍有不慎，當場散架也是分分鐘的事。
省發改委大樓坐落在省城核心區的一處靜謐院落內，青灰色的外牆爬滿了常春藤，肅穆中透著一股沉澱了幾十年的威權氣象。
林正陽拖著簡單的行李箱報到時，空氣裡瀰漫著淡淡的油墨香氣和老式中央空調特有的微涼乾燥感。
走廊裡靜得落針可聞，偶爾能聽到遠處紅旗牌影印機吞吐紙張的有節奏沙沙聲，每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人都穿著板正的白襯衫或深色夾克，腳步極快，目光直視前方，連眼神的餘光都不多給陌生人半分。
在人事處辦完繁瑣的手續，領了一張嶄新的藍色工作證和一套辦公用品後，林正陽被帶到了位於五樓的區域經濟處。
推開門，靠窗最裡面的獨立辦公桌後坐著一個約莫四十出頭的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髮際線微微後移，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乾瘦而有力的手腕。
辦公桌上的桌牌清晰地寫著：處長 王建國。
在此之前，沈清禾在電話裡提過一句，李默當年在省委黨校中青班有個關係匪淺的同窗，正是這位以治學嚴謹、作風嚴苛著稱的王處長。
“王處長，雲州市選派的掛職幹部林正陽同志前來報到。”林正陽雙腳自然併攏，腰背微挺，雙手將報到單平整地遞了過去，態度恭謹卻毫無諂媚之色。
王建國抬起頭，目光透過鏡片在林正陽臉上颳了一圈，像是在用卡尺測量一件新入庫的工件。
他的神情很平淡，看不出李默是否提前打過招呼，只是伸手接過材料翻了翻，聲音毫無波瀾：“林正陽同志，歡迎。李默同志之前提過你，說你基層經驗紮實，思路活。不過到了處裡，咱們講的是宏觀資料，抓的是全省大盤，以往在縣區那一套拍腦袋硬闖的法子，在這裡得收一收。”
這話聽著像是勉勵，實則是敲打，隱隱帶著省直機關老法師審視基層愣頭青的審慎與距離感。
“請王處長多批評指正，我一定多聽多看多學，儘快跟到處裡的節奏。”林正陽立刻接話，姿態放得極低。
王建國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抬手指向門邊一張堆滿了藍皮資料夾的工位：“小林，靠門那張桌子是你的。這段時間省裡在排程全省‘十四五’區域協同重點專案庫，各市報上來的基礎臺賬亂得一塌糊塗，口徑五花八門。你先從整理這些原始資料入手，三天之內，把前三季度全省八個非核心市的產業承接資料理出一張橫向對比表。”
這活兒，純純是處裡最沒人願意碰的髒活累活。
不僅枯燥繁雜，而且極度考驗耐心，稍微對錯一個統計口徑，整張表就得推倒重來。
換作一般的年輕幹部，剛掛了個副處長頭銜就被派去當“人肉粉碎機”，心裡多少會有落差。
但林正陽眼裡沒有半點情緒波動，點頭應下後，轉身坐到了那個甚至還沒來得及擦去灰塵的工位前。
他從隨身包裡掏出一包溼紙巾，動作麻利地將桌面、鍵盤和顯示器擦得一塵不染，隨後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熟練地打開了電腦。
鍵盤敲擊聲很快在辦公室的一角密集地響了起來。
林正陽在基層深改辦摸爬滾打出的基本功，在這一刻展現得淋漓盡致。
他沒有盲目地錄入資料，而是先花了半個小時拉出了一套包含公式校驗、動態關聯的標準化模型。
他那雙常年翻閱紅標頭檔案和財務報表的手指，在快捷鍵之間飛速穿梭，甚至連滑鼠都很少碰。
下午四點半，距離下班還有一個多小時，一份排版極其賞心悅目、所有異常資料均用淺紅色底紋標註並附有交叉比對註記的綜合報表，便整整齊齊地呈送到了王建國的內網協同辦公系統裡。
王建國戴上老花鏡審閱時，端著茶杯的手在半空中微微停頓了數秒。
他抬頭看了一眼坐在門邊正安安靜靜整理廢舊紙張的年輕背影，鏡片後的雙眸中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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