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張帶著油墨特有的微酸氣味，紅頭字跡在刺眼的白熾燈下紅得近乎發燙。
林正陽的目光沒有在正文那套冠冕堂皇的“加強幹部隊伍建設、服務全省區域協同發展”等官樣套話上多停留半秒。
他的指尖劃過帶有粗糙質感的紙面，視線精準地鎖死在附件名單與職責劃分那一欄的最末行。
選派跟班鍛鍊單位：省發改委區域經濟處（統籌濱海新區協同推進專班）。
不是去濱海新區管委會掛個閒職當看客，也不是去某個街道辦吹海風搞基層鍍金，而是直接扎進省發改委的區域經濟處。
林正陽的指節下意識地在辦公桌上輕輕叩動，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在全省體制內，如果說發改委是總排程室，那區域經濟處就是這艘經濟巨輪上負責掌舵畫航線的核心艙。
全省的產業佈局、資金傾斜、重大專案准入，幾乎全是從這間屋子裡流出來的批文。
李默前腳剛走，這道通知後腳就壓了下來，時間卡得比瑞士表還要嚴絲合縫。
這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香噴噴大餡餅，這是用金箔裹著的雷管。
把他推到這個棋眼的位置，往好了說是市裡寄予厚望的破局尖刀，往壞了說，就是把他架在省市兩級博弈的火山口上烤。
辦成了是神兵天降，辦砸了，那就是現成的臨時工背鍋俠。
正琢磨著，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冷不丁響起一陣刺耳的鈴聲。
林正陽深吸一口氣，平復下胸口微亂的節奏，提起聽筒：“您好，我是林正陽。”
聽筒裡傳來市委辦主任沉穩平緩的聲音：“正陽同志，張書記在辦公室，讓你現在過來一趟。”
“明白，馬上到。”
穿過市委大院那條鋪滿落葉的水泥小徑，初冬的冷風順著衣領直往裡鑽，讓林正陽原本有些發熱的頭腦瞬間清醒下來。
市委三樓的最東頭，書記辦公室虛掩著門。
林正陽抬手輕敲了三下，聽到裡面傳來一聲中氣十足的“進”，才推門而入。
屋內瀰漫著淡淡的龍井茶香，混雜著菸草特有的焦苦味。
市委張書記正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指間夾著半支燃著的香菸，青灰色的煙霧在陽光中緩緩盤旋。
“正陽來了，坐。”張書記轉過身，將菸頭按滅在水晶菸灰缸裡，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坐下說。”
林正陽沒有坐實，只是在真皮沙發的前三分之一處端端正正地落座，後背筆挺，雙手平放在膝蓋上。
體制內的沙發向來軟塌塌的，但坐沙發的人要是真敢陷進去癱著，前途也就跟著癱下去了。
“檔案看到了？”張書記走到茶几旁，順手將一杯剛沏好的熱茶推到林正陽面前。
“看到了。感謝市委和張書記給我的信任，深感責任重大。”林正陽語氣謙遜，態度擺得極正。
“你昨晚報上來的材料，常委碰頭會上大家都看過了。”張書記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目光如炬，像是要穿透林正陽的鏡片直接看到他的心底，“李默這個人在省裡出了名的挑剔，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他能在雲州停步兩天，還專門跟你聊了濱海新區的事，說明你那個‘一網清’搞得確實擊中了要害，更說明你小子腦子裡有大局觀，不是個只會低頭掃落葉的糊塗官。”
“書記過獎了，這都是在市委的指導框架下推進的，我只是把基層遇到的實際堵點梳理了一下。”林正陽適時地把功勞往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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