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啪”的一聲將那沓廢紙拍在林正陽面前那張唯一還算乾淨的桌面上，灰塵被震得飛起，在午後的斜陽裡張牙舞爪。
“林主任，這他媽純粹是欺負人！”趙凱的聲音因為壓抑著怒火而微微發顫，那張保養得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不加掩飾的狼狽和屈辱，“我跑了三天！三天！機關事務中心那幫孫子說我們辦公室超標，行政科說編制沒下來不給批裝置，通訊那幫大爺更牛，說拉網線得排到下下個月！這哪是按規矩辦事？這分明就是看我們是新單位，看您……看我們人微言輕，合起夥來給我們穿小鞋！”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顯然是氣得不輕。
這三天，他把過去十幾年在機關裡積累的人脈和麵子全都賠了進去，結果連一卷衛生紙都沒申請到。
那種昔日眾星捧月，今日狗見都嫌的落差感，幾乎要將他的自尊心碾碎。
“林主任，這事兒不能就這麼算了！”趙凱越說越激動，他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眼神里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勁，“他們不就是覺得我們沒根基嗎？那我們就找最大的根基！您是張書記親自點的將，深改辦是張書記的‘一號工程’，現在後勤這幫人明擺著在卡脖子，不讓‘一號工程’開動，這就是在打張書記的臉！您直接去跟張書記彙報，我當面作證！只要張書記一句話，我保證，別說電腦電話，他們就是把自己的辦公桌搬來都得搶著搬！”
告狀。
這是體制內最直接，也是最無奈的一招。
趙凱覺得，這已經是唯一的辦法了。
林正陽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慢條斯理地將自己那隻搪瓷杯裡的殘茶倒掉，又捏了一小撮新茶葉放進去，動作不疾不徐，彷彿沒聽見趙凱那幾乎要噴火的抱怨。
辦公室裡安靜得只剩下趙凱粗重的喘息聲。
看著林正陽這副雲淡風輕的模樣，趙凱心裡那股火“噌”地又往上冒三丈。
他覺得自己像個在陣前拼死衝殺卻得不到半點支援的小兵，而主帥還在後方悠哉遊哉地品茶。
就在趙凱快要再次爆發的邊緣，林正陽終於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一盆冷水，澆在趙凱燒得滾燙的腦門上。
“他們駁回你的申請，給出的理由，符不符合市委市政府現行的後勤管理規定？”
趙凱整個人一愣，就像一拳打在了空處。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符合嗎？
太他媽符合了！
辦公室超標，要主管領導特批，符合規定；新單位編制未定，暫緩申領固定資產，符合規定；通訊線路安裝需要排期，更是天經地義的流程。
人家每一個“不”，都站在“規矩”的制高點上，讓你挑不出半點毛病。
你就算告到天王老子那裡，人家一句“按章辦事”，就能把你頂回來。
趙凱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剛才那股告御狀的沖天豪情，頃刻間化為烏有。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這三天，就像一隻無頭蒼蠅，一頭撞在了規則的鐵壁上，撞得頭破血流，卻連對方一根毛都沒傷到。
林正陽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口熱氣，這才抬眼看向他，眼神里帶著一絲洞悉一切的淡然：“向領導哭鬧、告狀，是解決問題裡最無能、最低階的一招。用一次，你就把自己放到了所有同僚的對立面；用多了，領導都會覺得你是個除了惹麻煩，什麼都不會的廢物。”
這幾句話像幾根鋼針，狠狠扎進了趙凱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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