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陽的目光在陳國華身上不露聲色地停留了半秒。
這位陳家的真正舵主約莫六十出頭，頭髮雖然花白，但精心向後梳理得一絲不苟。
他穿了一件極其低調的深黑色羊絨大衣，裡面是手工定製的中式立領襯衫，手腕上戴著一串油潤髮亮的沉香手串。
整個人步態沉穩，臉上掛著和煦如春風般的謙遜笑容，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深居上位多年自然沉澱下來的從容氣場，完全看不出半點暴發戶的銅臭味。
陳浩宇那種浮於表面的張狂，在老子面前簡直像個拙劣的仿品。
林正陽注意到，陳國華一進屋，便極其自然地走到高校專家聚集的那一側，熟絡地拍著一位老院長的肩膀，笑著打趣對方最近發表的宏觀經濟論文，言辭懇切，甚至帶著幾分晚輩向長輩請教的姿態，引得幾位老學者撫須大笑。
然而，當他轉過身，迎面遇上兩位省委政研室內部出身的資深研究員時，那副熱絡的笑意瞬間收斂成了極有分寸的禮貌。
雙方只是極其敷衍地單手握了握，陳國華的手指甚至沒有完全握實，目光在對方臉上停留不過兩秒便滑開，寒暄的話更是滴水不漏的“李主任氣色不錯”、“老周最近還在抓課題啊”之類的官樣廢話。
體制內的段位全藏在指縫裡。
陳國華知道誰能被概念忽悠，更清楚誰是油鹽不進的硬骨頭。
九點整，厚重的紅木會議門合攏，會議正式開始。
政研室副主任開場定調，語氣嚴肅，將濱海新區這輪土地政策細則上升到了“全省高質量發展先行示範區制度保障”的政治高度。
前兩個小時，會議完全淪為高校專家們的學術神仙打架。
有的主張全面與國際接軌，大談“容積率獎勵機制”；有的則高談闊論“生態紅線優先”。
林正陽手中的中性筆在速記紙上飛速遊走，字跡工整得如同印刷體，準確剔除掉那些車軲轆話，只提煉出各方的核心假設與政策邊界。
十點十五分，長條桌上的青瓷茶杯冒出的白汽漸漸稀薄，氣氛開始出現微妙的沉悶。
輪到陳國華髮言了。
陳國華先是微微欠身，擰開面前的麥克風開關，發出一聲輕微的電子嗡鳴。
“剛才聽了各位老領導、老專家的真知灼見，我很受啟發，也深感肩上的擔子沉重。”陳國華的聲音帶著一種富有磁性的沉緩，語調不高，卻帶著極強的引導力，“作為早年在國土系統工作過的老兵，退下來後又在產業一線摸爬滾打，我必須向各位領導彙報一個不可忽視的現實問題。”
他端起茶杯潤了潤嗓子，目光環視一圈，巧妙地把話題引向了實務操作：
“現在濱海新區的招商引資面臨巨大瓶頸。很多高新技術企業不是不來，而是傳統的土地用途分類把他們卡死了。研發算工業，展示算商業，總部落戶又要配套住宅。我們如果還在土地性質上畫地為牢，搞嚴格的單用途溯源管理，無異於削足適履。”
說到這裡，陳國華翻開手邊的材料，丟擲了早已準備好的殺手鐧：
“在這方面，沿海某市的前海灣片區就走在了全國前面。他們打破了傳統的紅線壁壘，大範圍推行‘綜合功能彈性用地’，政府定框架，企業自主微呼叫途比例。實踐證明，這種做法極大地激活了存量資產的活力。我建議，咱們濱海新區的細則，應當充分借鑑前海灣的成功經驗，在政策過渡期內，給予重點企業主導的舊有存量用地以充分的性質相容與轉換彈性……”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翻紙聲。
幾位高校教授微微點頭，顯然被這套“以發展促改革”的說辭打動了。
坐在後排陰影裡的林正陽，眼皮都沒抬一下，筆尖在速記本的右側空白處，以極小的速記符號迅速寫下一行批註：
“沿海某市前海灣專案——陳氏集團旗下‘華遠置業’控股佔比百分之三十四，該專案曾因涉嫌以科技產業園名義違規開發高階商住別墅，被自然資源部列入督辦整改清單，後由地方政府以‘綜合用地試點’名義強行消化。”
拿自己當年洗白的套路，堂而皇之地拿到省委閉門會議上來當經驗推廣，真當大院裡全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書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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