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同志，字寫得又快又穩，這手速在機關裡可不多見。”
陳國華的聲音帶著歷經風霜後的醇厚溫和，聽起來就像一位關照後輩的長者。
他將茶杯換到左手，右手看似隨意地搭在長桌邊緣，指腹上的老繭輕輕摩挲著光滑的紅木桌面。
林正陽幾乎是肌肉記憶般站起身，上身微微前傾，保持著下屬面對老領導時標準的半步恭順姿態。
“陳老過獎了，各位領導專家語速快、站位高，我多記兩個字，也是怕漏了大家的真知灼見。”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
但林正陽把“拍馬屁”的物件平均分攤給了在場所有人，連一個字多餘的個人崇拜都沒分給陳國華。
陳國華眼角的細紋舒展得愈發柔和，笑意卻未達眼底。
他目光在林正陽攤開的速記本上掠過，那上面墨跡未乾，密密麻麻全是剛才激戰的要點。
“百家爭鳴是好事嘛。剛才徐老火氣是盛了點，但也是為了工作。”陳國華輕描淡寫地把剛才那場險些掀桌子的衝突化解為“火氣盛”，隨即話鋒極自然地一蕩，眼神深邃地鎖住林正陽的雙眼，“小同志在發改委區域處，常年跟全省的宏觀盤子打交道，眼光肯定接地氣。依你看，上午幾位專家爭論的這個‘規劃彈性’，到底該怎麼落才能兼顧發展和規矩？”
語氣隨意得像在問“中午食堂吃什麼”。
但林正陽背後那層單薄的襯衫幾乎立刻緊了緊。
老狐狸拋過來的根本不是學術討論，而是一顆裹著蜜糖的高爆雷。
如果林正陽附和他的“規劃彈性”，那就是公開打徐宏遠等老派體制派的臉，回頭會議紀要一交，王建國第一個就能把他當棄子扔了；如果林正陽旗幟鮮明地反對，那陳國華當場就能扣他一個“思想僵化、不懂基層痛點”的帽子，順便把區域處帶進溝裡。
甚至陳國華問這話的本意，就是在試探他這隻剛入局的“小螻蟻”，到底是盲目幹活的牛馬，還是看出了什麼端倪。
林正陽臉上浮起一絲恰到好處的青澀與侷促，手指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裡的碳素筆。
“陳老，您這可真是考住我了。我是來做記錄和學習的，各位專家的角度都很有啟發性。”他吸了口氣，眼神誠摯得像個剛進大觀園的劉姥姥，“比如李教授提到的，‘彈性邊界’需要用歷史資料和社群反饋來界定，我覺得這是非常務實的考量。沒有底數支撐的彈性，容易在基層執行時跑偏；但如果全用死規矩捆死，基層又確實施展不開拳腳。各位老前輩的真知灼見，夠我消化小半年的。”
避其鋒芒，太極推手。
林正陽直接搬出了反對陣營裡德高望重的李教授，卻巧妙地抽離了李教授發言裡針對陳氏集團的尖銳火藥味，只挑了最挑不出毛病的“歷史資料”和“務實考量”來當盾牌。
我不評價你的觀點，我甚至不評價徐老的觀點，我只誇另一位中立老前輩“求真務實”。
陳國華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異色。
現在的年輕幹部，要麼自命不凡想在老專家面前露臉，三言兩語就掉進陷阱；要麼唯唯諾諾連句整話都說不利索。
眼前這小子，外表看著溫吞謙卑，內裡卻滑不溜手得像條泥鰍，一記軟釘子把話頭全給卸了。
“李教授是嚴謹的學者，立論紮實。”陳國華呵呵一笑，隨手轉了轉手腕上的沉香手串，神態更加溫和，語氣甚至帶了幾分長輩提攜晚輩的親暱，“其實我早年在基層調研時，也深有感觸。下面那些鄉鎮、開發區，看著規劃圖紙直嘆氣，好專案因為幾根紅線進不來，活活餓死。政策要是脫離了實踐，終究是空中樓閣啊。”
林正陽配合地點頭，臉上的表情寫滿了“老前輩說得太對了，受教了”。
就在林正陽以為這關算過去時，陳國華忽然微微前傾了半寸，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只是長輩之間的閒話家常：
“聽說建國處長最近從基層抽調了一批骨幹，專門充實濱海新區的工作專班。小林，濱海新區這一輪土地配套的幾份核心實施細則，草案應該已經由你們處裡在牽頭搭骨架了吧？你平時也負責統籌部分材料起草？”
這才是真正的殺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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