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政治的第一大禁忌：神仙打架，凡人站隊。
會議室裡還殘留著未散盡的濃茶苦味與菸草餘溫，陳國華這看似平易近人的隨口一問，本質上就是在刀刃上給林正陽抹蜜。
如果林正陽順著他的話說“確實該給企業鬆綁”，那就是當場坐實了自己是外圍水軍，且不說得罪了徐老代表的紅線派，傳到帶隊領導耳朵裡就是政治幼稚；若是林正陽義憤填膺支援徐老嚴格紅線，那等於當面給陳國華甩臉子，直接把仇恨值拉滿。
老傢伙這是想拿一根軟尺，量一量他這個記錄員肚子裡到底有幾斤幾兩，順便摸清他在這場棋局裡的立場底色。
林正陽神色未變，甚至連眼神里那份清澈的求知慾都沒有減退半分。
他微微頷首，語氣極其誠懇：
“陳老，您這可真是考住我了。我是來做記錄和學習的，各位專家的角度都很有啟發性。剛才記錄的時候，我一直在琢磨各位老師的高見。比如李教授提到的，‘彈性邊界’需要用歷史沉澱的資料和一線社群的長期反饋來綜合界定，不能脫離治理基底，我覺得這是非常務實穩妥的考量。”
他順手拽出了反對陣營裡一位德高望重、純走學術中立路線的老學究李教授當擋箭牌。
不接陳國華的話茬，也不碰徐宏遠的炸藥包，用一個“務實中立”的學術定義，把皮球輕飄飄地踢了回去。
標準的太極推手，滑不留手。
陳國華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異樣，託著茶杯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杯壁。
顯然，他沒料到眼前這個看似剛入職、眉清目秀的年輕選調生，居然能把體制內的“廢話文學”運用得如此爐火純青，既捧了場，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李教授那是老成謀國之言，做學問嘛，謹慎點總沒錯。”陳國華笑了笑，臉上的慈祥之色濃郁得彷彿能溢位蜜來，順水推舟地換了套路，“不過理論歸理論，到底隔著一層窗戶紙。我早年在基層調研的時候，深知上面的條條框框如果卡得太死，下面的同志幹起活來就是戴著鐐銬跳舞，政策落地的難處，只有真正抓執行的人才懂。”
他身子微微前傾，一股淡淡的普洱茶陳香與高階冷香撲面而來，語氣看似關懷，話鋒卻驟然一轉，直奔核心要害：
“像你這樣既有基層執行經驗，又能跟在省委政研室後面做深調研的年輕骨幹，現在不可多得了。咱們濱海新區接下來的細則起草專班，目前具體的政策框架和檔案起草，你這邊參與到哪一步了？平時材料多不多？”
圖窮匕見。
前面的學術試探不過是虛晃一槍，陳國華真正關心的，是林正陽到底只是個臨時抓來幹苦力打雜的速記工具人，還是王建國或者發改委核心圈層安插在起草班子裡掌握第一手文字流轉的內線筆桿子。
在體制內，能摸到檔案草案初稿起草權的人，哪怕只是個副科級，掌握的資訊穿透力也極其驚人。
林正陽心中冷笑，面上卻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侷促與苦笑。
打工人的標配表情就是“被領導壓榨得生無可戀”。
他正準備用“我就是個搬磚的、天天貼發票填表格”這類底層碎催話術把自己偽裝成純牛馬，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沉穩而略帶拖沓的皮鞋聲。
“喲，陳顧問，您老怎麼屈尊跑到後排跟我們處裡的小年輕聊起來了？”
王建國手裡拎著個剛續了熱水的紫砂保溫杯，笑眯眯地從走廊側門邁了進來。
他穿著一件不起眼的深藍色夾克，髮際線後退的大腦門在日光燈下泛著微光，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退休在即的居委會大爺，但那雙略顯耷拉的三角眼裡，卻透著老狐狸特有的精明與機警。
王建國剛才雖然在外面抽菸，但顯然眼觀六路，陳國華一往速記席走，他就掐滅菸頭跟了進來。
在官場的大染缸裡，誰主動去碰誰的人，都是有講究的。
林正陽見狀，心中暗讚一聲來得正是時候。
他沒有半分貪戀舞臺的意思，順勢低頭，極其自然地往後退了半步，身子側向王建國，把身體正面的視覺焦點全部讓渡出來，徹底退出了談話的核心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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