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筆裡電流聲輕微滋滋作響，陳國華那略帶沙啞卻底氣十足的官腔，在耳膜間一遍遍迴圈震盪。
“關於盤活存量低效用地……我們要敢於打破藩籬，借鑑其他地區的靈活政策。”
這句話，陳國華在長達二十分鐘的發言裡換著花樣強調了四遍。
而每一次在即將觸及實操細節的節骨眼上，他嘴裡都會極其自然地蹦出一個地名——鄰省的臨港市。
“臨港市在這方面邁的步子就很大嘛。”
“結合臨港市的先行先試，我們完全可以更開放一些。”
提了整整三次，每一次都像蜻蜓點水，沾水即走，絕不展開細說臨港市到底是怎麼個“大”法，反手就把話題扯向宏觀的“高質量發展”與“產業升級”。
這就很有意思了。
在體制內的正式會議上，專家舉例向來遵循“要麼講頂級典型，要麼講本土案例”的鐵律。
臨港市不過是個經濟體量在鄰省排中游的普通地級市，既不是國家級新區，也沒有什麼名震全國的改革試點光環。
陳國華這種在省級智庫呼風喚雨的老油條，放著北上廣深的成熟樣本不提，非要夾帶一個三線小城的私貨，這本身就是反常。
事出反常必有妖，妖氣重得都能燻掉眉毛。
下午的下半場會議在各方不痛不癢的太極推手中草草收場。
散會後，林正陽規規矩矩地幫著會務人員把會議室收拾妥當，撿起地上的礦泉水瓶，將白板擦拭乾淨，連桌上的茶漬都用抹布擦得反光。
把打工人的本分做到了極致，他才夾著公文包，踩著發黃的路燈光線慢吞吞晃出了省委大院。
晚飯是在機關後巷的小麵館解決的。
一碗七塊錢的雪菜肉絲麵，多加了一勺免費的紅油辣椒，拌開後辣氣直衝腦門，嗆得他連咳了兩聲，胃裡卻瞬間暖和得像揣了個小火爐。
成年人的世界沒有容易二字，吃飽了，才有力氣去扒那些體面人身上的錦繡皮囊。
回到單身宿舍，林正陽洗了把冷水臉，將屋裡唯一一把有些搖晃的木椅拉到書桌前。
檯燈的暖黃光暈下，筆記型電腦的風扇發出輕微的呼呼聲。
他連上熱點，指尖在鍵盤上敲下一串精準的檢索邏輯片語：【臨港市】+【土地指標置換】+【低效工業用地】。
螢幕幽光閃爍，數千條零散的資訊被引擎飛速抓取出來。
林正陽眯著眼，耐著性子從兩年前的政務公告、地方報刊電子版以及學術期刊資料庫降噪耳機的海綿墊緊緊壓迫著耳廓，將周遭專家們重新落座時的椅腳拖拽聲、翻動講義的窸窣聲盡數隔絕在沉悶的低頻之外。
林正陽面無表情地盯著面前的速記本，右手握著一支磨禿了筆尖的鉛筆，機械地在空白處畫著毫無意義的橫線，左手拇指卻在桌面下的錄音筆滾輪上極快地微調。
01:24:15。
耳機裡傳來陳國華那富有磁性、拿捏得恰到好處的公頻嗓音。
“……盤活低效用地，不僅要算經濟賬，更要算長遠的生態賬。在這一塊，省外的探索步子邁得很大，比如前海灣，又比如鄰省的臨港市……”
林正陽眼皮微微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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