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地的瞬間，老招待所窗外的暮色已經徹底沉了下來。
林正陽沒有多問半句為什麼趙勁松能在鐵板一塊的濱海市調動檔案館許可權，只是極有分寸地點了點頭：“明白，我隨時待命。”
體制內的高段位博弈，領導給梯子，下屬負責爬上去摘果子。
至於梯子是怎麼架起來的、背後欠了誰的人情、動用了哪尊大佛的由頭，不該打聽的一概裝聾作啞。
三天後，週一上午。
天剛矇矇亮，濱海市的大霧還沒完全被海風吹散，林正陽胸前已經換上了一枚紅底金字的借調工作證，腋下夾著公文包，站在了市檔案館那座頗有年代感的暗紅色磚樓前。
空氣裡浮動著一股靠海城市特有的鹹溼潮氣，混雜著路邊早點攤炸油條的焦香。
林正陽低頭整理了一下風衣領口，確認身上的西裝沒有半點褶皺，這才邁步踏上水磨石臺階。
趙勁松的能量顯然比表面上看起來更深沉。
原本這種涉及重大規劃、敏感用地的底層案卷，按照濱海市檔案館的管理規定，必須由原發文單位主要領導簽字並加蓋機要公章才能調閱。
但林正陽此刻手裡捏著的那封介紹信上，赫然蓋著省發改委調研專班與市委督查室的聯合公章，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調閱濱海新區近三年存量規劃及重大專案合規性論證全宗，請予協助。”
拿著這柄“尚方寶劍”，林正陽直接來到了二樓的保密檔案調閱科。
調閱室裡的光線有些昏暗，長條形的實木桌泛著陳舊的蠟光，頭頂懸著兩根老式的日光燈管，電流不穩定時發出微弱而持續的“嗡嗡”顫音。
一位五十來歲、頭髮稀疏的中年管理員正戴著白棉線手套，捧著搪瓷大茶缸喝茉莉花茶。
林正陽走上前，雙手將介紹信、工作證和身份證整整齊齊地推了過去，嘴角掛著人畜無害的微笑：“孫老師，您好。省發改委調研專班的林正陽，前天市委辦的周科長應該跟您打過招呼了。”
管理員胸前的名牌上寫著“孫學成”。
他慢吞吞地放下茶缸，從老花鏡上方撩起眼皮，掃了林正陽一眼。
那眼神里帶著老檔案員特有的警惕與倦怠。
“哦，省裡下來的小林同志是吧？”孫學成拿過介紹信，指尖在那個鮮紅的印章邊緣反覆摩挲了兩下，確認公章鋼印的壓痕凹凸分明，神色這才客氣了三分，“周科長交代過了。不過按規定，凡是查閱副卷和涉及領導籤批的未公開卷宗，一律不能拍照，不能帶走原件，只能在調閱室手抄摘要，全程監控錄影，明白吧？”
“您放心，規矩我懂。”林正陽態度謙遜至極，順手從包裡抽出一本嶄新的空白工作日誌，“我只做節點比對，摘抄文號。”
孫學成點了點頭，站起身走到牆角沉重的防爆鐵門前，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黃銅鑰匙。
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檔案庫的大門緩緩推開，一股夾雜著樟腦丸、防蟲藥粉以及老舊紙張發黴的酸味撲面而來。
林正陽跟著他走進側間的內部專用調閱室。
這裡四面沒有窗戶，空氣沉悶得像是一口密閉的鐘，唯獨天花板四個角落的紅外攝像頭在閃爍著幽幽的紅光。
“你要的都在這兒了。”孫學成彎下腰，從推車上抱下四大盒牛皮紙硬殼卷宗，重重地砸在長條木桌上。
“砰”的一聲悶響。
微小的塵埃在慘白的日光燈管下劇烈飛舞，如同沉睡了數年的幽靈被驟然驚醒。
“二零二二年高新區自規局關於BH-2021-G08地塊的規劃調整全宗，包括初審申報、部門會籤、紀要草案，還有兩本技術論證附卷。”孫學成揉了揉發酸的老腰，拉過一張椅子坐到門口的監視位上，“慢慢看吧，中午十一點半封庫，抓緊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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