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向後翻動這本附卷。
按照原建設部《城市交通影響評價標準》及濱海市配套的管理辦法，專家評審不僅要有彙總結論，還必須嚴格附帶三樣東西：其一，市級專家庫隨機抽選的《專家抽選確認記錄單》；其二，評審會當天的《專家簽名考勤表原件》；其三，也是最核心的——各位評審專家針對方案提出的《個人書面審查意見原始表》。
然而，當林正陽的手指翻過彙總頁後，下一頁竟然直接跳到了下一項“市政管線綜合平衡意見書”。
中間是空的。
既沒有專家簽到表，也沒有個人原始意見，更沒有任何抽選記錄！
整本厚重光鮮的評估報告，就像是一個被抽空了骨髓的假人，僅僅靠著最後那張不知道在哪個酒桌上籤下來的彙總紙，硬生生撐起了整個幾十億專案的合法性外衣！
林正陽的指尖在紙張邊緣微微捻動。
紙張的裁切邊緣非常齊整，甚至連騎縫章的印油痕跡，在翻到這一頁時都出現了一個極其微妙的斷裂偏移。
這是典型的抽頁，或者說……從一開始就壓根沒有這部分原始記錄！
林正陽心頭微微一沉。
如果專家根本沒有坐在一起開過合規的評審會，如果那三個專家的名字只是由中間人拿著報告到處跑腿、甚至由某些利益輸送者代簽的……
那這已經不是違規審批的問題了。
這是涉嫌偽造公文、虛假技術鑑定的刑事紅線！
“孫老師。”
林正陽突然轉過身，聲音不大不小，語氣裡帶著幾分年輕幹部的懵懂與困惑。
正坐在門口打瞌睡的孫學成猛地打了個激靈，推了推老花鏡，清了清嗓子：“怎麼了小林？找著要的東西了嗎？”
林正陽指著那本攤開的附卷，臉上一片老實憨厚，甚至帶著點初出茅廬的較真：“孫老師，我核對這項交評報告的時候，發現後面少了幾頁附錄。按規定不是應該有專家簽到表和會議原始記錄嗎？是不是當年裝訂的時候漏了，或者歸到別的宗卷裡了？”
孫學成聞言，臉色微微變了一下。
他站起身，揹著手慢悠悠地踱步過來，探頭看了看林正陽手指的位置，那雙渾濁的眼睛深處閃過一絲極難捕捉的警覺。
“哎呀，小林同志啊，你們這些搞材料的年輕人就是死腦筋。”孫學成乾笑了一聲，擺出一副機關老前輩的姿態，拍了拍林正陽的肩膀，“這都是兩年前的老卷子了。當時正趕上全區深化‘放管服’改革，自貿片區試點‘承諾制’和‘容缺受理’。有些技術性論證是委託第三方甲級規劃院做的，這種非強制性的過程材料，經辦人員當時可能就沒收齊。再說了……”
孫學成壓低了聲音，意味深長地道：“局黨組會審過了，管委會主要領導簽了字，批覆大印扣得實打實的。上頭批文都執行了兩年，房子都快蓋到頂了，中間缺兩頁紙的草稿，誰去較那個真啊？只要結論是‘原則透過’，手續上就算閉環了。”
“原來是這樣，我還是基層經驗不足，多虧孫老師指點。”林正陽受教地點點頭，露出恍然大悟的笑容，“我就說嘛，怎麼翻來翻去少了一截，那我就按現有歸檔目錄做摘要了。”
“這就對了嘛，看大局，抓主要矛盾。”孫學成滿意地笑了笑，轉身又坐回了他的太師椅上，端起茶缸吹了吹熱氣。
低下頭的瞬間，林正陽眼底的溫和徹底碎裂成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寒芒。
好一個“非強制性材料”。
好一個“容缺受理”。
孫學成的話看似在打圓場，實則直接印證了林正陽最兇險的猜想——那場決定周邊數萬居民日常出行、決定整個南山片區路網負荷的專家評審會，大機率根本就沒有真正召開過！
陳氏集團為了趕在土地政策收緊前拿到合法批文，硬生生透過內部權力開道，用一紙憑空捏造的“時間倒置”批覆強行闖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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