罐身凝結的水珠順著指節滑落，激起一陣刺骨的涼意。
林正陽面無表情地嚥下最後一口苦澀的黑咖啡，將空罐捏癟，反手扔進身旁的分類垃圾桶，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他沒有多看那輛車一眼，甚至連腳步的節奏都未曾改變分毫，順著人行道的人流，匯入了正午濱海新區的喧囂之中。
在體制裡混，最忌諱的就是“打草驚蛇”。
如果對手是一條盤踞在暗處的毒蛇，你踩亮了手電筒，它只會縮排更深的石縫裡；只有當你裝作瞎子，踩著碎石漫不經心地路過，它才會探出信子，露出致命的七寸。
下午兩點，林正陽準時刷卡回到了發改委跨週期調節政策落地調研組的臨時辦公區。
推開玻璃門，一股熟悉的中央空調冷氣夾雜著印表機碳粉的氣味撲面而來。
辦公室裡比往日更安靜了一些。
幾個平日裡愛端著大茶缸聊國際局勢、聊股市大盤的老科員，此刻都把腦袋埋在電腦屏幕後，鍵盤敲得噼啪作響，彷彿全省的宏觀經濟指標都在等他們拯救。
就連負責收發檔案的文員小李，在林正陽路過時，也只是勉強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略顯僵硬的微笑，視線飛快地從他胸前的借調工作證上掠過。
檔案館調卷的動靜，雖有市委督查室的公函壓陣，但終究瞞不過那些嗅覺靈敏的耳朵。
林正陽全當沒看見，神色自若地拉開工位椅子，從抽屜裡翻出一沓關於“新能源汽車充電樁佈局”的統計報表，抓起紅藍圓珠筆，認認真真地圈畫起來。
彷彿上午那趟市檔案館之行，他只是去翻了幾本過期的人民畫報，連一根毫毛的收穫都沒有。
整整三天，林正陽的生活規律得像一臺按時上發條的機械鐘。
早上八點半打卡，中午在機關食堂吃八塊錢的標配套餐，下午整理無關痛癢的行業研報，下班後甚至還去招待所後院的塑膠跑道上跑了五公里。
那種沉得住氣的鬆弛感，落在任何暗中窺伺的人眼裡，都只能得出一個結論：這小年輕查卷宗純屬盲人摸象，什麼乾貨都沒撈著。
直到週四下午。
區工信局與發改委聯合舉辦了一場“濱海新區民營龍頭企業高質量發展轉型座談會”。
作為綜合材料組的機動人員，林正陽被安排在會場後排，負責簽到、分發會議資料以及記錄參會企業的發言摘要。
偌大的多功能報告廳裡，空調開得極低，長條會議桌上擺滿了礦泉水和紅頭參會手冊。
林正陽坐在最靠門的角落裡，低頭在筆記本上飛速記錄著各家企業老總關於“融資難、用電成本高”的公式化套話。
坐在前排正中央偏右位置的，正是陳浩宇。
這位陳氏集團的少東家今天穿了一身剪裁得體的高定深灰色西裝，沒系領帶，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白皙的鎖骨，手腕上一塊低調的百達翡麗在射燈下偶爾掠過一道微光。
在幾位頂著地中海髮型的老派企業家襯托下，他顯得格外儒雅挺拔，發言時引經據典，滿嘴都是“產業協同”“數字賦能”，引得臺上的幾位分管區領導頻頻點頭。
下午五點半，會議散場。
領導們在前呼後擁中走專用通道離席，企業代表們則三三兩兩聚在走廊裡交換名片。
林正陽抱起厚厚一疊沒發完的會議材料，正準備從側門回辦公室，身後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林科長，好久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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