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宇眼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對林正陽這種泥鰍般的滑溜有些意外，但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斯文儒雅的做派。
電梯下行到三樓，轎廂微微晃動。
陳浩宇換了個更舒服的站姿，修長的手指在西褲邊緣輕輕敲擊，話鋒突然看似無意地一轉：
“是啊，大方向肯定是好的。不過基層實操嘛，總是有些歷史客觀原因。我聽說……最近上面有些部門在抓歷史遺留問題的合規性回溯。其實很多兩三年前立項的老專案，當時都是為了搶抓自貿區紅利，特事特辦，按現在的放大鏡標準去挑刺，程式上難免有點小瑕疵、小滯後。林科長覺得，這種為了發展的‘時代產物’，上面會怎麼切一刀？”
拋氣球了。
林正陽心頭微微一動。
陳浩宇提到了“兩三年前的老專案”，提到了“程式小滯後”。
他在檔案館裡查到的致命破綻，正是兩年前翡翠灣二期那份晚了整整十三天的交評報告！
陳家果然在體制內佈滿了眼線，檔案館那邊孫學成前腳剛按規定登記，風聲後腳就吹到了這位陳公子的耳朵裡。
這番話，分明是在敲山震虎，試探林正陽到底摸到了哪一層，順便給可能的“違規”套上一層“歷史遺留、為發展特事特辦”的免死金牌。
電梯面板上的樓層數字跳到了“2”。
在這短短兩秒鐘的沉默裡，林正陽甚至能聞到陳浩宇身上那股清冷而昂貴的木質雪松香水味。
林正陽臉上沒有絲毫波瀾，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反而露出一種深有同感的歎服神色，順著對方的話接道：
“陳總到底是做大企業的大格局，看問題就是透徹。時代在進步，法規也在完善嘛。老規矩有老規矩的背景，新標準有新標準的底線。不過我們寫材料的只看白紙黑字，關鍵還是看現在和未來怎麼去規範、怎麼去補救。只要大局是穩定的，企業發展是好的，其他的……自有上面的領導通盤考慮。”
既沒有接“瑕疵”的茬，也沒有否認“回溯”的傳聞，甚至在末尾輕描淡寫地送上一記軟釘子——“自有上面的領導通盤考慮”。
潛臺詞很清楚：你跟我試探沒用，我只是個看檔案的，但規矩就是規矩，誰也繞不開。
“叮——”
電梯抵達一樓，沉重的金屬門向兩側滑開。
大堂明亮的光線灑了進來。
陳浩宇側身讓了一步，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嘴角的笑容比剛才深沉了幾分，眼神深處卻多了一抹掩飾不住的陰鷙：“林科長年紀輕輕，看問題真是滴水不漏。改天有空，一起喝茶。”
“陳總客氣，材料組任務重，我先回了。”
林正陽微微欠身，抱著那一摞厚重的調研彙編，大步邁出了電梯，背影沉穩得如同一座移動的岩石，沒有一絲猶疑。
看著林正陽穿過大堂離去的背影，陳浩宇站在電梯口，臉上的溫和笑容一點一點地剝落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酷的森然。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去查查他這兩天的行蹤，還有……催一下自規局那邊，動作搞快點。”
夜幕低垂。
濱海市的深秋帶著海風特有的溼冷，路燈將老城區街道兩旁的法國梧桐拉扯出張牙舞爪的黑影。
晚上九點半，林正陽依約來到了距離招待所三公里外的一家極其不起眼的老茶館。
二樓最深處的包廂內，老式茶桌上擺著一套粗陶茶具，水汽嫋嫋升騰，室內瀰漫著淡淡的陳年巖茶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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