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紡織廠家屬院斑駁的梧桐枝葉，細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路上，驅散了清晨最後一絲微涼。水井邊的喧鬧隨著蘇清鳶母女二人的離開，徹底陷入一陣尷尬的死寂，只剩下木桶碰撞井沿的輕響，以及幾位婦人略顯侷促的搓衣聲。
剛才被七歲的蘇念安當眾拆穿歪理、堵得啞口無言的幾人，臉上的熱辣感遲遲散不去。平日裡她們在大院嚼慣了舌根，東家長西家短，從來沒有哪個小輩敢當眾頂撞她們，更別說條理清晰、句句戳中要害地揭穿她們的私心。
劉嬸手裡的搓衣板頓了又頓，指尖用力攥著皂角浸透的粗布衣裳，臉上那副委屈可憐的模樣徹底掛不住了，取而代之的是滿心的記恨與不甘。
她偷偷抬眼，望著蘇清鳶母女離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一抹陰惻惻的冷笑，壓低了嗓子，對著身旁幾個垂頭不語的婦人憤憤開口：“你們瞧瞧，現在真是世道變了！大人還沒開口，一個七歲的小娃娃就敢騎在咱們頭上說教！真是跟著當官的爹孃，尾巴都翹到天上去了，半點尊老的規矩都沒有！”
經她這麼一挑頭，原本偃旗息鼓的幾人，心裡那點愧疚和理虧瞬間煙消雲散，紛紛順著她的話頭髮洩心底的憋屈。
王姨放下手裡的水盆，抬手拍了拍身上的水漬，滿臉不忿地附和：“可不是這個理！咱們活了三四十年，吃過的鹽比她吃過的米都多，還用得著一個小丫頭片子來教我們做人？不就是打斷了一個特務的腿嗎？多大點事，偏偏還要裝得一身正氣，搞得咱們裡外不是人！”
“我看就是蘇清鳶太會教了，平日裡看著溫柔和氣，待人彬彬有禮，實則心眼小得要命，還教孩子睚眥必報。”趙嬸蹲在地上，扒拉著盆裡的髒衣服，語氣酸溜溜的，“說到底，還不是仗著秦營長手握實權，在這家屬院裡橫行霸道？咱們普通工人家屬，沒權沒勢，就活該被她們母女倆數落？”
幾人你一言我一語，越說越偏激，越聊越窩火。
她們刻意選擇性遺忘了昨日的真相，忘了沈誠暗藏特務身份，偷偷竊取工廠軍工圖紙，險些連累整個紡織廠上千職工、連累整座家屬院所有人獲罪追責；忘了沈誠惱羞成怒，當場要對年僅七歲的蘇念安動手施暴；忘了是蘇念安心思縝密，第一時間識破陰謀，保住了工廠的機密，護住了全院人的安穩。
在這群格局狹小、愛嚼是非的婦人眼裡，所有的對錯規矩，都抵不過她們一時的顏面。
她們只記得自己當眾被一個孩子駁斥，丟了臉面；只記得沈誠斷腿重傷、悽慘可憐，值得同情；只記得秦凌天身居高位、風光無限，心中藏著無盡的嫉妒與不平衡。
人性的偏私與愚昧，在這一方小小的家屬院水井邊，展現得淋漓盡致。
旁邊幾位早起打水、路過圍觀的老人，剛才親眼目睹了全程，心裡跟明鏡一樣清楚孰是孰非。此刻聽著幾人顛倒黑白的議論，有人暗自搖頭嘆息，有人滿心無奈，卻沒人願意再站出來爭辯一句。
經過昨天和今早的兩場對峙，大家心裡都透亮了。
這幾個人根本不是不懂道理，而是不想懂、不願懂。她們沉溺在自己的片面認知裡，靠著無底線的愚善和搬弄是非刷存在感，但凡有人反駁，便是不近人情、仗勢欺人。跟這類拎不清的人講道理，純屬白費口舌，最後只會惹一身麻煩。
張大爺拎著滿滿一桶清水，重重哼了一聲，搖著頭轉身離去，蒼老的聲音帶著幾分悵然：“糊塗！真是一群糊塗人！分不清善惡，辨不明是非，早晚要栽大跟頭！”
大爺的嘆息隨風飄散，卻沒能點醒執迷不悟的幾人。
水井邊的閒言碎語，並沒有因為一次挫敗就此停歇，反而在幾人的刻意散播下，如同牆角滋生的黴菌，悄無聲息地蔓延開來。
整個上午，紡織廠家屬院的各個角落，都飄著零零散散的閒話。
買菜歸來的婦人、門口納鞋底的大娘、樹下下棋的閒散漢子，只要湊在一起，話題總會繞到蘇念安和沈誠的事情上。
只是經過幾人的刻意歪曲傳播，真相早已被層層篡改、面目全非。
版本一傳十、十傳百，短短一上午的時間，院裡的流言徹底變了味。
有人說，秦家小姑娘天性暴戾，小小年紀下手狠辣無情，僅僅因為鄰里幾句口角，就硬生生打斷成年人的雙腿，手段太過嚇人；
有人說，秦凌天濫用職權，仗著軍部身份欺壓普通百姓，包庇自家女兒的惡行，打壓無辜鄰里；
還有更離譜的傳言，說沈誠根本不是什麼特務，只是老實本分的普通工人，是秦家為了洗白孩子施暴的過錯，刻意羅織罪名、栽贓陷害，硬生生把一個好人送進了大牢。
荒誕離譜的謠言，在這座小小的家屬院裡肆意橫行。
不明真相的住戶，聽得半信半疑，心裡悄悄埋下了猜忌的種子。
那些原本羨慕蘇清鳶溫柔得體、羨慕秦家安穩體面的人，此刻都換了一副眼光，看向秦家院門的眼神，多了幾分異樣、疏離，甚至隱隱的忌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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