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織廠的上工哨聲尖銳嘹亮，穿透清晨的薄霧，響徹整座廠區。
機器轟鳴的巨響隨之而起，老舊的紡紗機高速轉動，棉絮紛飛，帶著一股子燥熱又沉悶的工業氣息。車間內燈火昏黃，一排排女工端坐工位，手指翻飛，有條不紊地打理著紗線與紡錠。
這裡是紅旗公社最熱鬧、也最藏是非的地方。
家屬院的流言，從來都瞞不過廠區。
同住一個大院，同出一個廠子，家家戶戶的瑣事恩怨，不出半日，便能傳遍全廠每個車間、每處角落。
蘇清鳶剛換好工服站到自己的機位旁，便敏銳察覺到周遭異樣的氛圍。
原本偶爾還有工友搭話寒暄，今日整片區域鴉雀無聲。
周遭的女工紛紛低頭幹活，眼角餘光卻頻頻瞟來，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細碎的議論聲混在機器轟鳴裡，斷斷續續鑽進耳畔。
“就是她吧？跟自家親戚撕破臉，直接報了官。”
“我聽院裡人說了，林家一家子都被抓去拘留了，這得結多大仇？”
“孤身一個女人，帶著個孩子，心腸倒是夠硬的。換誰不得顧及幾分親戚情面？”
“什麼情面不情面，我看她就是自私，怕親戚佔她便宜。”
“聽說她在院裡還特別清高，誰說話都不理，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
惡意的揣測，輕飄飄的定論，沒有任何依據，卻被眾人傳得有模有樣。
人言最是殺人無形。
大院裡的人先入為主，廠區的工友不求真相，只愛聽熱鬧、傳是非。沒人記得最開始是林家上門打砸搶鬧，沒人記得母女二人被堵在家中百般欺凌，所有人只記住了——蘇清鳶不近人情、刻薄冷血。
蘇清鳶指尖握著紗線，動作平穩嫻熟，面色淡然無波。
經歷這麼多，她早已學會遮蔽周遭的閒言碎語。
口舌之爭無用，與其浪費時間辯解，不如安穩做工，掙得實打實的薪水，護住自己和女兒的安穩日子。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真正需要忌憚的，從來不是這些無關痛癢的議論，而是即將出獄、滿心怨毒的林家三口。
她沉下心，專注盯著手中的活計，紡紗、理線、接駁斷紗，每一個動作精準利落，絲毫不受外界干擾。
可她的隱忍退讓，換來的不是消停，而是變本加厲的刁難。
車間小組長李桂香，慢悠悠踱步過來。
這女人四十出頭，在廠裡資歷老、心眼小，最愛抱團排外、拿捏下屬，平日裡就偏愛仗著職權挑工人的毛病，此刻更是滿臉不耐，居高臨下地盯著蘇清鳶的機位。
李桂香雙手叉腰，拔高了聲調，刻意讓周邊所有工友都聽得清清楚楚：“蘇清鳶，別人幹活都穩穩當當，就你機位旁邊線頭亂飛，棉絮堆積不清理！”
蘇清鳶抬眸掃了一眼自己的工位。
她向來愛乾淨，做工細緻規整，機位周邊收拾得整整齊齊，比起周遭不少女工的工位都要乾淨利落，根本不存在堆積雜物的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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