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一紙警告文書，暫時按住了趙三蹦躂的勢頭。
從治安室出來的時候，趙三灰頭土臉，後背全是冷汗，兩條腿軟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樣。當著民警的面，他點頭哈腰再三保證，再也不亂寫匿名信，不再四處嚼舌根找蘇清鳶的麻煩。可一走出派出所大門，臉上的惶恐立馬就變成了陰沉沉的戾氣。
他攥緊拳頭，咬牙切齒地朝著紡織廠的方向瞪了一眼。
從小到大，他啥時候吃過這種大虧？本來只是想寫幾封黑信攪亂蘇清鳶的好日子，讓她丟了先進、惹上麻煩，誰能想到這娘們心眼這麼多，還提前報了官，守在郵局把他抓了個正著。不光沒整到人，反倒給自己換來一頓訓誡，街坊鄰里要是知道這事，往後他在這條街都抬不起頭。
“蘇清鳶，蘇念安……你們娘倆等著！”
趙三躲進城牆根的破窯洞裡頭，對著土牆狠狠踹了幾腳，黃土簌簌往下掉。
明著使壞行不通，有警察盯著，再敢投遞舉報信，直接就要蹲拘留所。街頭造謠也不行，居委會的大媽天天在街上巡邏，逮著散佈流言的人就要當眾批評。可這口惡氣憋在肚子裡，他實在咽不下去。
思來想去，趙三腦海裡冒出了李家村那夥親戚。
當初就是李家村的人進城要錢，和蘇清鳶鬧得撕破了臉皮。那幫鄉下人貪財又蠻橫，只要給點甜頭，不愁挑不起事端。
打定主意，趙三揣著僅有的幾塊零錢，搭上通往鄉下的拖拉機，一路顛簸趕回李家村。
李家村本就偏僻，村裡大多是沾親帶故的本家，當初上門敲詐失敗，一眾親戚還耿耿於懷，總覺得蘇清鳶身在城裡吃商品糧，卻不肯拉扯鄉下窮親戚，實在太薄情寡義。趙三一找上門，幾句話就勾起了眾人心裡的怨氣。
“她蘇清鳶一個月工資四十多塊，手裡寬裕得很，卻鐵石心腸，半分接濟都不肯給。我本來想寫封信去部隊告她一狀，反倒被她設計抓了現行，捱了公安的警告。”趙三添油加醋，把自己惡意誣告的事一筆帶過，只說蘇清鳶仗著城裡人的身份欺負鄉下人，“明面上咱們動不了她，可咱們總能去廠裡討公道。她靠著軍屬身份吃優待，若是廠裡職工都看見她苛待老家親人，她那先進工作者的名頭還保得住？”
李家村幾個愛佔便宜的漢子被說得心頭火熱。
領頭的是蘇清鳶的遠房大伯，這人一輩子守著幾畝薄田，日子過得緊巴巴，早就眼饞城裡人的安穩工作。一聽見能去紡織廠鬧事施壓，立馬一拍大腿應了下來。
“說得沒錯！她蘇清鳶根就在李家村，發達了就忘了本。咱們大傢伙結伴進城，堵在車間大門口，當著所有工人的面說道說道，看她還能不能安心上班！”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敲定了主意。不吵不鬧，就堵在上下班的必經路口，把家裡日子艱難的苦處往外倒，擺出一副投奔親戚卻被無情拒之門外的可憐模樣。
到時候人越多，閒話傳得越快。國營廠子最看重臉面，只要引來大批職工圍觀議論，廠領導為了平息風波，少不得要出面調解。只要領匯出面，他們就咬死了要蘇清鳶每月拿出錢糧接濟親友，不達目的絕不回城。
趙三躲在人群后面，暗自竊喜。
他不出頭露面，只在背地裡煽風點火，就算事情鬧大，派出所也查不到他頭上。借鄉下親戚的手去給蘇清鳶添堵，兩全其美。
兩天之後，天剛矇矇亮，七八名李家村男女老少揹著布包，坐著農用拖拉機進了城。
一行人直奔市紡織廠正門，一字排開守在大門口。上班的工人絡繹不絕，一看見大門口圍了一堆鄉下人，都忍不住放慢腳步探頭觀望。
遠房大伯往地上一蹲，唉聲嘆氣抹起了眼淚，嘴裡不停唸叨自家日子艱難，親戚身居城裡高薪崗位卻冷眼旁觀，六親不認。幾個婦人跟著附和，你一句我一句，把故事編排得有鼻子有眼，引得來往工人紛紛駐足議論。
“原來是蘇清鳶家的親戚。”
“看著實在可憐，鄉下日子不好過，投奔城裡親戚也屬正常。”
“可話又說回來，幫襯親友是情分，不幫也是本分，這麼堵在廠子門口，屬實有點強人所難了。”
閒言碎語漫天飛舞，沒過多久，訊息就傳到了生產車間。
車間主任急急忙忙找到正在織布機前幹活的蘇清鳶，眉頭緊緊皺在一起。
“清鳶，你老家親戚堵在廠門口鬧事，越聚人越多，再這麼鬧下去，必定影響廠區秩序。你先暫時停下手裡的活，出去把事情妥善解決掉，千萬別把矛盾越鬧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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