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臉三人捂著臉、眯著刺痛的雙眼,一路跌跌撞撞逃出窄巷,直到拐進遠處無人的荒草衚衕,確認徹底脫離村民視線,才敢停下腳步。三人此刻模樣狼狽到極致,臉上厚厚一層白石灰混著淚水糊成泥垢,刀疤臉左右臉頰高高腫起,五道清晰指印嵌在皮肉裡,一碰就鑽心抽痛;壯漢半邊臉紅腫發燙,嘴角被扇得裂開一道小口,絲絲血腥味不斷往喉嚨裡竄;瘦猴倒是沒挨巴掌,可方才摔進泥坑,渾身衣衫浸透黃泥,石灰幹了結在身上,刺得皮膚又癢又疼,眼底滿是後怕與怨毒。
荒衚衕裡連個落腳的乾淨石塊都沒有,三人只能蹲在滿是碎石的土坡下,輪流用渾濁井水揉洗眼睛,石灰灼燒帶來的酸脹刺痛半點沒有消退,稍微用力眨眼,眼淚便止不住往下淌。
“咳咳……這小丫頭片子下手也太狠了,幾句話堵得咱們半個字都說不出,轉頭抬手就扇巴掌,半點情面不留!”壯漢抬手輕輕碰了下腫脹的臉頰,疼得倒抽一口冷氣,粗重的喘氣聲裡滿是憋屈,“咱們三個大男人,居然被一個沒滿十四歲的小孩拿捏得死死的,當眾捱了打,還沒法辯解,今天這事傳出去,整條街的人都要笑話咱們窩囊!”
瘦猴搓著身上結塊的灰土,三角眼裡翻湧著陰狠,後背之前被石子砸出的淤傷此刻一併發作,酸沉刺痛交織在一起:“疤哥,咱們不能就這麼認栽!方才巷子裡有兩個下地的村民攔著,咱們投鼠忌器不敢動手,等天黑之後家屬院旁人都關了家門,咱們再去找她算賬,到時候沒有外人幫襯,看她還怎麼裝可憐博同情!”
刀疤臉靠在冰冷土牆上,一手捂著脹痛的臉頰,一手不停揉搓刺痛的雙眼,眼底的戾氣幾乎要溢位來。今日接連遭受雙重羞辱,先是被石灰迷眼,再被蘇念安一番誅心實話戳破所有算計,心理防線徹底崩塌,最後還當眾捱了數記巴掌,顏面碎得一乾二淨。他活了三十多年,從來沒有受過這麼大的屈辱,胸腔裡積壓的怒火燒得五臟六腑都難受,可心底又清清楚楚記得蘇念安拿捏他們的把柄——成年人但凡動手反擊,便是尋釁毆打未成年人,罰款、拘留接踵而至,一輩子都要留下汙點。
“我何嘗不想當場撕碎那丫頭,可規矩死死捆著咱們手腳。”刀疤臉聲音沙啞低沉,每一個字都帶著壓抑的狠勁,“白天人多眼雜,咱們討不到半點便宜,等到入夜家家戶戶熄燈休息,家屬院安靜下來,咱門悄悄摸去她家院牆外,不用動手傷人,只把她家堆在門口的柴火垛一把掀翻,再往水缸裡摻沙土,毀了她們母女日常過日子的東西。咱們全程躲在暗處,不留半分人影,就算蘇清鳶察覺不對勁,也抓不到咱們半點證據。”
這番陰損主意一齣,瘦猴與壯漢瞬間眼前一亮,先前滿心的憋屈彷彿找到了宣洩出口。
“還是疤哥想得周全!”瘦猴連連點頭,“不動手碰人,就不算欺凌小孩,頂多算是鄰里之間的惡作劇,就算被人撞見,咱們咬死不認,誰也拿不出法子治咱們!母女兩個女人家,家裡沒有壯年男人撐腰,柴火被掀、水缸摻沙,往後燒水做飯、洗衣洗菜全是麻煩,夠她們難受好幾天!”
壯漢也跟著附和,粗嗓門裡滿是報復的快意:“到時候她們母女只能自認倒黴,就算猜到是咱們乾的,沒有證人沒有痕跡,也只能憋著這口氣,根本沒辦法去派出所告狀!咱們也算扳回一局,把今天受的委屈全數討回來!”
三人蹲在荒草衚衕裡反覆敲定夜間報復的計劃,又互相商量著如何避開巡邏街道的居委會大媽,如何不留腳印、不留下隨身物件暴露身份,越琢磨越覺得這條計策穩妥,彷彿已經看見蘇清鳶、蘇念安母女看著被毀的柴火與渾水缸束手無策的模樣,心中鬱氣消散大半。
可他們萬萬想不到,蘇念安早已經預判到他們懷恨反撲的心思。
此刻學堂之內,早讀的讀書聲整齊洪亮,蘇念安端坐在靠窗的課桌前,表面低頭翻看課本,實則心思根本不在書頁之上。清晨窄巷對峙,她狠狠戳穿三人軟肋、當眾掌摑打臉,這群心胸狹隘、記仇記恨的地痞絕不可能就此善罷甘休,白天有路人、村民約束,他們不敢公然動手,必然會挑選夜深人靜、無人看管的時段,背地裡搞破壞洩憤。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課本邊角,腦海裡逐條推演三人可能使出的陰招,掀柴火、潑汙水、摻泥沙、損毀門窗,無非都是些不敢直面衝突、只敢暗中糟踐別人生計的下作手段。這群成年人被律法、名聲束縛,不敢直接傷人,便只會在柴米油鹽這種日常瑣事上下絆子,看似無傷皮肉,實則存心刁難,攪亂母女二人安穩日子。
同桌的小姑娘見她半天不翻書,忍不住小聲戳了戳她胳膊:“念安,你怎麼一直髮呆?先生馬上就要抽查背誦課文了。”
蘇念安緩緩抬眼,眼底一閃而過冷冽鋒芒,轉瞬又化作溫順乖巧的模樣,輕聲應道:“我沒事,只是在默記課文。”
嘴上溫和應答,心底已經盤算好了應對之策。既然對方打定主意夜裡暗中使壞,那她便提前佈下圈套,坐等三人自投羅網,這一次不光要用言語戳破他們所有陰私,讓三人心理徹底崩潰,還要實打實讓他們吃更大苦頭,半點不會手下留情。
上午四節課轉瞬而過,放學鐘聲敲響,蘇念安收拾好書包快步走出學堂,沒有像往日一樣沿路閒逛,徑直趕回家屬院。推開木門時,蘇清鳶正坐在小院石階上整理曬乾的野菜,看見女兒回來,連忙招手喚她上前。
“安安,今早出門有沒有再碰見那三個攔你的男人?方才隔壁大嬸跟我說,清晨在西邊窄巷看見三個滿身白灰的漢子,看著狼狽得很,是不是他們又找你麻煩了?”蘇清鳶眉眼間藏著濃濃的擔憂,伸手輕輕撫上女兒的臉頰,仔細檢查有沒有磕碰傷痕。
蘇念安順勢靠在母親身側,淡淡一笑,沒有刻意誇大危險,只把清晨巷內發生的事簡略複述一遍,唯獨隱去自己動手扇巴掌的段落,只說靠著石灰自保,又恰逢村民路過,才將三人驅趕離開。
蘇清鳶聽完心頭一陣後怕,眉頭緊緊皺起:“這群人實在陰魂不散,明著不敢硬碰硬,專挑偏僻小路埋伏,往後你放學一定要跟街坊家的孩子結伴同行,萬萬不能獨自走窄巷。”
“娘,您不必擔心,我心裡有數。”蘇念安抬手拉住蘇清鳶的手掌,語氣篤定,“他們今日受了羞辱,絕不會就此罷休,夜裡大機率會偷偷來院裡搞破壞,咱們提前做好防備,保管讓他們有來無回,再一次自取其辱。”
蘇清鳶愣了愣,還沒等追問防備的法子,便見蘇念安轉身跑進廚房,翻找出粗麻繩、廢棄漁網,又去院角落搬來幾塊稜角鋒利的碎石,藉著院牆陰影,在院門內側、柴火垛四周悄悄佈置陷阱。她心思縝密,清楚三人夜裡只會摸黑翻牆、悄悄繞到柴火垛與水缸旁動手,特意將漁網系在矮牆牆頭,下方鋪滿碎石,只要有人翻牆落腳,立刻會被漁網纏住腿腳,重重摔落在碎石堆上;又在水缸側邊地面挖了淺淺小坑,內裡鋪滿滑膩黃泥,只要有人俯身往水缸裡摻沙土,腳下打滑便會摔進泥坑,渾身沾滿汙土。
佈置完物理陷阱,蘇念安又從灶臺收納處取出新一袋石灰,分裝兩個小布袋,分別藏在院門後與柴火垛旁的石墩縫隙裡,一旦聽見牆外、院內傳來動靜,隨手便能取出撒向來人。
做完所有佈置,天色漸漸暗沉,夕陽落下,家家戶戶陸續關緊院門,街道上行人越來越少,居委會巡邏的大媽結束晚間巡查回屋休息,整條家屬院慢慢陷入沉寂,只有零星幾聲犬吠從遠處傳來。
蘇清鳶看著院內各處暗藏的圈套,心裡又驚又穩,自家女兒心思縝密,對付惡人從來不會被動吃虧,只是依舊忍不住叮囑:“萬一夜裡他們真的過來,千萬不要衝動動手,能喊鄰居就高聲呼救。”
“娘放心,我有分寸。”蘇念安倚在門框上,望向漆黑的衚衕入口,眼底沒有半分懼色,“對付這種只會背地裡耍陰招的小人,光靠呼救治標不治本,必須一次治到他們心生畏懼,再也不敢靠近咱們家半步。我不會主動尋事,可他們若是敢踏入院牆半步,今日所受的羞辱,我會加倍奉還。”
夜色徹底籠罩整片家屬院,月輪躲進厚重烏雲,四下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
刀疤臉三人掐準巡邏大媽離開的時辰,沿著牆根陰影小心翼翼摸到蘇念安家院牆外,三人身上都換了不起眼的深色舊衣,刻意壓低身形,腳布放得極輕,生怕發出半點聲響驚動院內母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