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幹部騎著二八大槓離開李家坳，車輪捲起的塵土還沒落地，圍在蘇家院門外的村民便作鳥獸散。方才跟著秦萬山起鬨簽字的幾戶人家，頭埋得快要貼到胸口，腳步匆匆往自家院裡鑽，生怕蘇清鳶母女回頭跟他們算賬。
先前站在人群裡跟著嚼舌根的幾個婦人，此刻兩兩湊在一起小聲嘀咕，語氣裡滿是羞愧後怕。
“原來真是秦家栽贓陷害，咱們稀裡糊塗就簽了字，這要是真給蘇家安上投機倒把的罪名，那可造了大孽。”
“秦萬山也太歹毒了，為了報復人家孤兒寡母，連偽造物證、收買外人作偽證的法子都想得出來，往後可不能再聽他挑唆。”
“還好那小丫頭腦子清楚，幾句話就把所有破綻點透，不然今天蘇家母女跳進黃河都洗不清。”
議論聲順著風飄進院子，蘇清鳶扶著門框長長嘆了口氣，後背的粗布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手心冰涼發麻，直到此刻雙腿還止不住發軟。方才兩名幹部拿出卷宗問話時，她只覺得天旋地轉，滿腦子都是批鬥、勞改、剝奪救濟這些嚇人的字眼，若不是女兒穩穩站在身邊撐著她，恐怕當場就要癱坐在地上。
蘇念安輕輕拍著母親的手背，聲音溫和安穩：“娘，沒事了，公家已經查清真相，不會再冤枉咱們。”
話雖如此，小姑娘的眼底卻沒有半分鬆懈。秦振海關在監獄裡還能隔著高牆操縱外面的秦萬山佈局害人，一次誣告失敗，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對方手裡定然還藏著別的陰招，往後的日子只會更難安生。
母女二人轉身收拾散落一地的野菜，剛彎腰撿起竹筐，兩道身形挺拔的身影便從院外老槐樹的陰影裡緩步走了出來。二人皆是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看起來和村裡尋常趕路的外鄉人別無二致，周身卻藏著一股久居軍營沉澱下來的肅殺氣場，尋常村民但凡靠近，都會下意識心生敬畏避讓。
這兩位便是京城蘇家派來暗中守護取證的暗衛，方才秦家所有構陷算計、公社核查盤問的全過程，都被二人用隱秘裝置完整記錄，音畫清晰，樁樁件件都是秦家惡意誣告的鐵證。
蘇清鳶見兩個陌生男人徑直走進自家院子，下意識將蘇念安護在身後，神色緊繃警惕：“兩位同志，不知登門有何事？”
為首的暗衛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刻意壓低聲音，避免隔牆有耳：“蘇夫人，小小姐，我等奉老爺子命令在此守護，方才秦家蓄意誣告、偽造人證物證的全部證據已經妥善封存，同步傳回京城軍區。今日前來，是給二位交付一份備份憑證，以防後續秦家不死心，再度顛倒黑白，屆時可直接拿著憑證前往公社、公安處申訴。”
說著，他從貼身的布包中取出用油紙層層包裹嚴實的一疊紙質材料，還有一卷密封好的膠片，小心遞到蘇念安手中。油紙外層用特殊墨汁做了標記，尋常人看不出異樣，只有公社負責紀檢核查的幹事，才能辨認出這是軍區出具的旁證材料。
“膠片記錄了今日全部經過，紙質材料寫明秦萬山勾結獄中秦振海謀劃害人的完整脈絡，還有那名作偽證閒漢被盤問時漏洞百出的口供摘抄。”暗衛低聲細緻交代，“這份備份你們妥善藏好，切莫隨意示人。眼下老爺子不願直接出手干涉村裡瑣事，是想讓小小姐在此安穩歷練，但若秦家下一步動作觸及底線，你們便可出示憑證，公家會立刻從嚴處置，無需獨自硬扛。”
蘇念安接過油紙包，指尖撫過厚實的紙張，心中瞭然外公的用意。外公手握大權，想徹底拿捏秦家不過一句話的事，卻偏要讓她親身經歷這些風雨，一是磨練她的心性，二是讓她憑自己的能力站穩腳跟，不用事事依靠京城勢力庇護。
她抬頭看向兩名暗衛，不卑不亢地道謝：“辛苦二位叔叔連日暗中守護，這份證據我會妥善收好。往後秦家再有異動，勞煩二位繼續記錄留存，待到所有罪證齊全，再一併清算。”
暗衛頷首應聲，又叮囑了幾句藏放憑證的注意事項，不多做逗留，轉身隱入村外林間小路，悄無聲息離開李家坳，全程沒有驚動任何村民。
院內重歸安靜，蘇清鳶看著女兒手裡沉甸甸的油紙包，心裡五味雜陳，既有依仗靠山的踏實，又滿是對秦家無休止糾纏的煩悶。
“咱們本本分分過日子，沒招誰沒惹誰，秦家卻三番五次下死手，這日子什麼時候才能清淨。”蘇清鳶輕聲嘆息，眼眶又泛起紅意。
“娘，越是退讓，對方越得寸進尺。秦振海在監獄裡受盡苦楚，把所有怨氣都記在咱們身上，秦萬山又對咱們記恨已久，一次誣告落空，他們定會換別的法子折騰咱們。”蘇念安將油紙包塞進炕洞深處的夾層，用乾柴遮擋嚴實，轉頭冷靜分析，“投機倒把的罪名扣不上，他們接下來大機率會從生計上下手，工分、救濟、大隊分配，全是能拿捏咱們的地方。”
母女二人收拾好院落，鎖上門去往生產隊上工。今日田間眾人見到蘇清鳶，態度都格外溫和，不少人主動上前搭話道歉，為昨日稀裡糊塗簽字聯名舉報的事致歉，蘇清鳶性子柔軟，只淡淡擺受表示不放在心上，不願揪著過往為難鄰里。
唯獨秦萬山，縮在田地角落埋頭幹活，全程避開蘇家母女的視線，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方才公社幹部的警告還在耳邊迴響，他心裡清楚這次栽贓全盤敗露，還落下一個誣告的嫌疑，若是再被抓住把柄，免不了要被公社通報批評，扣除全年工分。
可心底翻湧的恨意壓不住，一想到蘇念安輕輕鬆鬆戳穿自己籌謀多日的圈套，想到自己被全村人暗中指指點點，他胸中戾氣橫生，手裡鋤頭掄得狠狠砸在土塊上，泥土飛濺。
中午下工時分，秦萬山藉口去大隊部領取農具，單獨找到了生產隊隊長。隊長是個耳根子軟、怕惹麻煩的老好人，平日裡礙於秦家一族人多，很多事都會偏袒幾分。
隊部空無一人，秦萬山關上木門，湊到隊長身邊，壓低聲音開始攛掇，字字句句都藏著陰毒算計。
“隊長，昨天公社核查蘇家那事你也看見了，雖說沒查出投機倒把的實據，但難保她們母女背地裡沒有小動作，指不定是藏得嚴實沒被搜出來。她們一個寡婦帶個孩子，年年領著全額救濟，佔著隊裡不少補貼名額，隊裡還有好幾戶家裡勞力多、日子艱難的人家，憑什麼好處全讓蘇家佔了？”
隊長皺起眉頭：“公社幹事已經定論，蘇家賬目清楚，沒有違規之處，救濟名額是按政策下發，我沒有理由剋扣。”
“政策是人執行的，辦法總能想出來。”秦萬山眼底閃過算計，繼續蠱惑，“往後分配農活，給她們安排最苦最累的活計，挑糞、開荒、挖溝渠，這種重活尋常婦人扛不住，幹不完自然扣工分；救濟糧、棉布票發放的時候，就說隊裡物資緊張，優先分給家裡壯勞力多的人家，給蘇家減半發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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