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矇矇亮,晨霧裹著山間刺骨的涼,李家坳的上工哨聲就尖銳地劃破寂靜。
別家婦人扛著輕便鋤頭、竹筐,下地薅草、拾麥穗,唯獨蘇清鳶手裡被塞了一把半人高的钁頭,肩頭還要扛上一捆麻繩、兩隻土筐。隊長站在村口分活,目光刻意避開母女二人,粗著嗓子當眾吩咐。
“後山溝渠開荒,今日指標每人挖三丈深土,石塊一併清乾淨,日落前完不成,當日工分直接扣六成,沒得商量。”
話音落,周圍下地的村民紛紛側目,心裡都門清,這分明是秦萬山昨夜在隊部攛掇出來的刁難差事。後山全是硬黃土,底下埋著大大小小亂石,青壯年漢子幹滿一天都要累得直不起腰,蘇清鳶身子單薄,常年操持家務本就體虛,哪裡扛得住這種苦役。
秦萬山混在人群裡,假裝整理農具,眼角餘光斜睨著蘇家母女,藏不住幸災樂禍。他昨夜和隊長談妥,不光重活全壓給蘇清鳶,下個月救濟糧、布票上報清單上,也會以“家中勞力不足,不佔全額救濟指標”為由減半發放,雙管齊下,慢慢磨垮她們。
蘇清鳶攥緊冰涼的钁頭木柄,指尖泛白,喉頭堵著一團委屈,卻不敢當眾頂撞隊長。這年頭,得罪大隊幹部,往後只會有更多穿小鞋的法子。她只能低頭應下,轉身就要往後山走。
蘇念安一把拉住她的衣袖,小聲寬慰:“娘,別急,咱們分開工,你刨淺層軟土,石塊重活我來搬,咱們勻著勁,不至於完不成指標。”
旁人八歲孩童還在村口追著玩泥巴,蘇念安卻早已習慣跟著母親下地勞作。她身形瘦小,力氣不及成人,勝在思路清晰,懂得省力法子,找土層裂縫下钁頭,避開整塊硬巖,效率反倒比悶頭死乾的人高出不少。
母女二人踩著露水爬上山溝,整片荒坡光禿禿沒有遮陰的樹木,日頭一升起來,熱浪瞬間裹住全身。蘇清鳶掄了不到半個時辰钁頭,胳膊就酸脹發抖,額頭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浸透粗布衣領,後背布料緊緊黏在皮肉上。一钁頭砸下去,硬土只裂開淺淺一道縫,震得她虎口發麻,手腕隱隱作痛。
蘇念安看在眼裡,默默把大半搬石頭、清土筐的活攬到自己身上,小小的身子來回往返土溝與堆石處,一趟又一趟,鞋底沾滿厚重黃泥,胳膊蹭出好幾道泛紅擦傷。
山下田埂的老槐樹後,兩道灰布身影靜靜隱匿。兩名暗衛一早便尾隨至此,一人負責手持隱秘收音器械,一人拿著便攜記錄裝置,將隊長刻意分派苦役、秦萬山暗中得意、母女二人被迫乾重活的畫面完整收錄。昨日秦萬山在大隊部蠱惑隊長剋扣工分、縮減救濟的對話錄音,早已單獨封存,如今又添上現場刁難勞作的實景證據,一樁樁惡意打壓的罪證越積越厚。
“此人利用生產隊職權公報私仇,刻意分配超額重體力活,以此變相報復,符合蓄意迫害群眾的情形。”其中一名暗衛低聲記錄,指尖在隨身小本子上飛快書寫,“後續救濟剋扣一事還未落實,需持續跟進大隊物資發放環節,務必拿到書面登記證據。”
另一人微微頷首,目光牢牢鎖在山溝裡瘦小的兩道身影:“小小姐心智堅韌,半點沒有叫苦求饒,全程護著蘇夫人,老爺子若是看見,必定欣慰。只是秦家內外連環算計,長久這般磋磨,恐傷二人身體,咱們只取證不干預,分寸務必拿捏妥當。”
二人商議完畢,繼續不動聲色潛伏,不靠近、不現身,只遠遠留存所有影像聲音。
後山苦熬一日,日頭西斜,天邊染開昏黃暮色。蘇清鳶雙腿灌了鉛一般沉重,腰腹痠痛難忍,撐著钁頭勉強站穩,看著身前堪堪挖夠兩丈四尺的溝渠,眼底泛起絕望。還差六尺,今日指標鐵定完不成,六成工分說扣就扣,本來母女二人工分就微薄,再一克扣,年底換口糧都成難題。
秦萬山不知何時繞到後山路口,抱著胳膊站在坡上,陰陽怪氣開口:“蘇清鳶,不是我說你,全隊就你拖後腿,幹一點活就慢吞吞,白白佔著隊里人名額,扣工分也是應當,免得旁人心裡不平衡。”
蘇念安放下手裡石塊,抬眼直視對方,聲音平靜卻字字清晰:“後山土層堅硬多石,全隊男子單獨挖三丈都要勉強,隊長唯獨將這份活分給我娘一個婦人,擺明了區別對待。今日還差的土方,不是手腳慢,是差事分配不公。”
“小孩子懂什麼分配不公!隊裡安排什麼活,就得幹什麼活!”秦萬山厲聲呵斥,試圖用輩分壓人。
“公不公平,公社有幹事管,軍區也有憑證可查,真要掰扯清楚,是誰在背後攛掇刁難,誰心裡有數。”蘇念安不卑不亢,一句點破根源。
秦萬山臉色驟然一沉,想起昨日誣告敗露、公社幹部的警告,又忌憚對方手裡握著不知從哪來的靠山證據,不敢再多放狠話,冷哼一聲甩袖離開,心裡的陰計反倒愈發急迫。重活打壓若是不夠,下個月救濟減半便是致命一擊,沒了救濟兜底,單靠零星工分,母女倆過冬的粗糧、棉布都無處著落。
收工哨聲響起,蘇清鳶拖著疲憊身軀下山,走到大隊部登記當日工分。隊長拿起炭筆,毫不猶豫在她名字後面劃掉大半分數,只留下四成工分記錄,落筆時刻意避開她的目光,不敢對視。
“活沒幹完,規矩如此,我也沒辦法。”隊長含糊搪塞一句,匆匆合上登記本,生怕蘇清鳶追問緣由。
蘇清鳶看著那刺眼的數字,心口一陣陣發悶,眼眶通紅,卻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默默轉身走出隊部。
暗處暗衛早已等候在隊部外牆角落,隊長剋扣工分的登記畫面、二人對話盡數收錄,待隊長鎖門離開,一人繞去視窗,藉著微光快速記下工分簿上的塗改痕跡,作為書面佐證補充進卷宗。
回到小院,暮色徹底籠罩村莊,蘇清鳶連生火做飯的力氣都沒有,癱坐在炕沿,抬手揉著痠痛的腰腿,低聲嘆氣:“這般下去,年年工分被扣,救濟再減半,咱們母女怕是連粗糧都吃不飽……秦家怎麼就不肯放過我們。”
“娘,不必憂心。”蘇念安打來溫水,遞到母親手中,“他們越是急著從生計上拿捏我們,留下的破綻就越多。暗處兩位叔叔全程記錄了隊長分苦役、剋扣工分的全過程,下個月發放救濟時,只要他們敢減半發放,書面單據、人證物證全部齊全,到時候一併上交公社紀檢,公報私仇、蓄意欺壓的罪責,他們一個都跑不掉。”
她走到炕邊,挪開乾柴,取出用油紙裹好的備份證據,指尖輕輕撫過外層油紙:“外公讓我們自行應對,不是讓我們任人磋磨,是要我們收集完整證據,走正規渠道秉公處理。秦萬山仗著宗族人脈拉攏隊長,濫用生產隊職權報復,本就違反公社管理條例,證據齊全之日,便是清算之時。”
夜色漸深,村西秦家屋內油燈長明。秦萬山鋪開信紙,把今日蘇清鳶苦役未完、被扣大半工分一事細細寫下,又寫明下個月縮減救濟糧票的打算,託夜裡去監獄送衣物的村民順帶傳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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