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晚風颳得乾硬，卷著曬穀場上殘留的穀殼、碎秸稈和塵土，橫掃整個紅旗大隊。
白日轟轟烈烈的批鬥檢討大會剛剛落幕，圍觀的村民三三兩兩散去，說笑打鬧的聲音漸漸淡在村巷深處，唯獨曬穀場上，還留著一片狼藉，以及幾個垂頭喪氣、面色灰敗的人。
秦萬山手裡死死攥著一把粗竹大掃帚，竹絲堅硬扎手，邊緣磨得粗糙鋒利，沒一會兒就把他掌心磨出一道道細密紅痕，火辣辣的疼。
可這點皮肉之痛，跟他心裡積攢的屈辱、羞憤、滔天恨意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方才站在全村人面前，被支書當眾點名批評、扒盡醜事、逼著低頭認錯、公開檢討，那短短幾分鐘，幾乎是他這輩子最狼狽、最難堪的時刻。
全村老少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盯著他，有鄙夷、有嘲諷、有看熱鬧的戲謔，還有不少人低聲指指點點，議論他心思歹毒、構陷孤兒寡母。
他活了四十來年，在村裡做人做事向來霸道，仗著自己輩分老、嘴皮子厲害，又跟之前的生產隊隊長交好，平日裡在大隊裡橫行慣了，何時受過這種當眾折辱？
原本他打的算盤極好。
藉著鄰里閒話造勢，散佈蘇清鳶作風不正、來路不明的謠言，把這對無依無靠的母女徹底釘死在風口浪尖。只要輿論壓死她們，不用他動手，全村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蘇家母女逼得待不下去，主動搬走。
到時候，蘇家那片位置極好、院子寬敞、地基平整的小院，還有自留地，遲早能落到他手裡。
可他萬萬沒料到，年僅八歲的蘇念安，心思縝密、城府極深，小小年紀竟然懂得提前佈局、留存證據。
那一段清晰無比的錄音，當眾拆穿他所有捏造的謊言、刻意的挑唆、惡意的構陷，字字句句，都是他親口所言，鐵證如山，容不得半點抵賴。
不僅他自己顏面盡失、落得通報批評、扣除整月工分、強制掃街罰勞的重罰，就連跟著他一起跟風造謠、傳謠的三個村裡婦人，也一併受罰，還要無償補工。
最讓他心痛、惱怒、無法接受的是——跟他交好多年、處處偏袒他、幫他撈好處的老隊長，直接被撤了職、免了職務，徹底丟了手裡的權力。
這一下，等於直接斬斷了他在生產隊所有的便利、所有的靠山、所有的特權。
往後，他在大隊裡，再也沒有任何人能暗中偏袒、徇私包庇，再也不能借著隊長的名頭拿捏農活分配、剋扣他人工分、搶佔便利活計。
他徹底成了村裡的笑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黑心惡人。
“該死……該死的小崽子！”
秦萬山壓低嗓音，牙縫裡擠出一句陰狠的咒罵，手上力道驟然加重，掃帚狠狠砸在地面，掃得泥沙飛濺。
粗糙的地面被掃得刷刷作響，塵土漫天飛揚，嗆得他自己喉嚨發乾，可他半點不在意。
他胸腔裡的戾氣幾乎要炸開，眼底佈滿陰鷙的狠戾，死死盯著蘇家小院的方向。
他這輩子，從來只有他算計別人、拿捏別人，從來沒有誰能讓他吃這麼大的虧、受這麼大的屈辱、丟這麼大的臉面。
蘇清鳶、蘇念安……這對母女，今日讓他栽了這輩子最大的跟頭。
這筆仇，他記下了。
今日當眾受的所有屈辱、丟的所有臉面、扣掉的工分、失去的靠山，他日，他必定千倍百倍討回來！
旁邊，三個一同被罰清掃場地的婦人，拎著農具慢吞吞幹活，全程刻意跟秦萬山拉開老遠的距離，連餘光都不敢往他這邊瞟。
三人心裡，早已把秦萬山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
本來她們日子安穩、無風無浪，就是耳根子軟、愛湊熱鬧，被秦萬山三兩句挑唆、一點白麵甜頭哄騙，跟著傳了幾句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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