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三爺點頭:“這話倒是實在。早年間我這條腿跌斷了,沒錢治。要是擱在如今,找個赤腳醫生看看,也不至於瘸一輩子。”
接著他又搖搖頭:“你沒看到大少爺那個架勢?我看了不是眼饞,而是氣憤。都說社會主義比資本主義好,我怎麼就沒看出來,我們的日子比他凡家大少爺的日子好過哩?”
“這話是你說的。到時候再來什麼運動時,你別拉我作墊背的!”
張大爹急忙撇清的說。
接著,他壓低了聲音:
“可有些東西,還是蠻金貴的。我聽我家兒子說,大少爺送給大佬兒的那個會翻蓋子的打火機,你們曉得那個鬼東西值多少錢?說出來,別把你們那個球給嚇得縮上去。一個要上千塊錢。我家兒子在隊辦廠幹活拿的錢,三年不吃不喝也買不起。”
黃三爺咂舌:“你說少了,人家那是美元。”
“黃三爺哎,是人民幣值錢?還是那個美元值錢啊?”
問話的人是村西頭的劉老漢,這時頭上冒著汗,手裡搖著蒲扇,正朝這裡走過來。
這個老漢本姓劉,一年四季頭上都會冒煙淌汗。尤其是在凡傢俬塾堂裡讀書時,只要春兒爹的眼睛朝他那裡瞄一眼,他的頭上立即大汗淋漓,好像在下雨。由此有了“蒸籠頭”這個雅號。
他剛忙完家裡的活,是趕過來搭閒話的。
張大爹譏笑道:“哎,蒸籠頭,不曉得你的頭,一天到晚蒸得是什麼東西?這種問題,還轉不過彎啊?我家孫子用屁股想,都比你用腦子想來得快。”
提到孫子,劉老漢突然想起了什麼。
“兩位兄臺,你們有沒有看到,三姑奶家孫子凡明光,手腕上戴的那塊電子錶,能看日曆,一摁還會報鐘點,再一摁,還有女人唱外國歌呢。”
黃三爺證實的說:
“是有這麼回事。我家姑娘跟凡明光要過來玩過。我家姑娘聽了那外國歌,還說長大了要到外國去過幸福生活,再也不過咱們現在過的日子了。你看看,這叫說的什麼話?”
劉老漢臉色一變:
“黃老三!這話可不能對外亂說!崇洋媚外,受資產階級思想腐蝕,到時候你說都說不清。快叫你家姑娘別玩那表了,也別說那種話了。抽菸!抽菸!莫談國事!”
這幾個村民聚眾閒聊,以往是不蹲在這棵銀杏樹下的,他們怕與凡家的地主身份沾上邊,到時候說不清階級立場問題。
今天是頭一回蹲在這裡。因為拿了凡家大少爺送的東西,更是因為這結滿枝條的籽籽。
現在一聽說煙抽,煙癮立馬上來了。紛紛拿出各自帶的煙。
菸葉是自家種的,洗淨,晾乾,切絲,拌油,講究的人家還要放點香精。見面打聲招呼,寒暄幾句後,便是互相品嚐對方帶來的菸絲時刻。
咂吧兩口,議論一番好醜,接下來的時間,菸絲一律自摸。免得你抽我的多了,我抽你的少了,日久天長引起爭執不快。
什麼年齡的人抽什麼煙,陣線分明。
使煙鍋嘴子抽菸的,大都是爺爺輩份的男人們,給人穩重飽經風霜的印象。最典型的動作,是舉起煙鍋嘴子敲人家的腦門,或者抽人家的屁股。不聽老人言,吃苦在眼前。身份的特徵全在這一敲一抽之中。
父親輩份的男人們喜歡捲菸抽大煙炮。別小瞧這個一捻一撮的不起眼的動作,那也是一件爭強鬥勝的事情。相互之間暗中較勁,看誰的煙炮卷得快,卷的勻實,卷的賣相好看。好似在說,上有老的下有小的,你不爭,你不搶,靠什麼來養活這一家的老小?
中年男人們在一起,沒有誰讓誰煙抽的禮數,蜻蜓尾巴自吃自。如要抽人家的煙,也是自己動手卷。
白大煙抽多了,你也就不知不覺地欠下人家的情份。情份總是要還的。你不還,就是做人的不地道了。長此下去,身邊就會沒有人緣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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