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子怕大丫打亂自己剛理出來的頭緒。頭也沒抬,甕聲甕氣的說著。
他趴在燈下,正一筆一劃的寫著檢舉揭發材料。
眼前彷彿看到了凡永祥跪在地上,向他哭訴求饒。
彷彿看到老王書記倒了大黴,在批鬥會上被人架飛機,掛牌子,戴高帽子。自己正坐在大會主席臺中央,帶領著革命群眾,振臂高呼口號。
想到這些情景,狗子不由地會心一笑。
你看現在這些當官的,當初不也是泥腿子出身?要是趕上那個戰爭年月,我狗子也會成為人民英雄,打江山,守江山,執管江山。朱元璋能當開國皇帝,我狗子為什麼不能?
寫著材料的狗子,心裡十分得意。
無毒不丈夫。他要在政治上崛起。他要把凡永祥作為敲門磚,砸破老王書記的門,為自己仕途掃平障礙。
材料寫寫停停,他一時找不到用什麼語句,才能把他所痛恨的人,立馬送上斷頭臺。
他放下手中的筆,點起一支上海產的雙喜牌香菸。
現在中央裡上海人說話很有勢力,於是愛屋及烏,他改抽上海生產的香菸品牌。
在煙霧繚繞中,他突然打了一個寒噤,不由地後怕起來。
剛才的那些想頭,只可意會不可言傳。千萬不能讓別人,對自己產生一種政治野心家的印象。
有野心可以,別人追問起來,還可以與理想掛靠,雖然有點牽強附會,但還能夠把話圓過去。野心家就不一樣了。歷史上有幾個野心家能夠有好下場的?
大丫擔心狗子搞事情,最後把自己搭進去,像只落湯雞,沒毛沒皮的,到時候收不了場。
她被運動搞怕了。從懂事起,就一個運動接著一個運動的,經歷了不老少。
她不明白蔣介石都被打得潰不成軍,逃到臺灣去了。共產黨坐了江山,幹嘛還要搞繼續革命?過去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姐妹,怎麼翻臉就跟仇人似的?還沒聽見槍聲炮聲,一批人就倒下了。
尤其是這個文化大革命,一會兒是風,一會兒是雨,一會兒打倒這個,一會兒打倒那個。早上起來時還是革命派,晚上睡覺時就變成了現行反革命分子,砸爛狗頭再踏上一隻腳的走資派。
摸不著頭腦的大丫,對狗子現在做的事,心裡有點害怕。
凡永祥挨點衝擊問題不大,反正是個落底的貨,老運動員了。更何況還有她大丫真心的疼愛。
她怕狗子這回會一腳踩空,犯了不該犯的錯誤,葬送了現在的大好前途,安穩的好日子。
大丫擔心自家的男人,也會落得凡永祥那樣的下場。忙說:
“狗子,寫這材料你別逞能,一個人悶頭寫,要多找幾個人合夥寫。萬一上面怪罪下來,也好有人幫你墊背。我還聽人家說,用報紙上剪下的字拼出來的檢舉信,公安部門是查不出來是誰寫的。”
到底是自己腿襠裡夾得女人,總算沒有白滋潤。狗子覺得大丫的話有一定的道理。
連毛主席老人家都講: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作文章,不是繪畫繡花,不能那樣雅緻,那樣從容不迫文質彬彬,那樣溫良恭儉讓,革命是暴動,是一個階級推翻一個階級暴力的行動。
單憑白果樹那點事,能扳倒老王書記這個剛從牛棚裡解放出來的老幹部嗎?這個政治上的事,狗子心中沒有底。
金副書記不也是老幹部嗎?他為什麼暗底裡要與老王書記唱對臺戲?他為什麼不自己挑頭起事,而要唆使別人做這個出頭椽子?
狗子不由地沉思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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