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之後,茫茫深海之上,碧波萬頃。
二階下品商船“驚浪號”破浪前行,兩舷激起數丈高的雪白飛沫。
在甲板背風處的纜繩陰影裡,年僅七歲的王玄清裹著略顯單薄的灰布袍子,兩隻小手插在袖中,默默看著甲板上形形色色的修士。
海風腥鹹冰涼,而就在他不遠處的一處艙門旁,正坐著一對父子。
那父親生得粗獷黝黑,穿著普通下品法衣,周身靈壓沉渾,赫然是一位飽經風霜的練氣八層老修。
此刻,這位在刀口舔血的中年修士,卻正滿臉慈愛地從懷中掏出一隻貼著保溫符的溫玉陶罐,小心翼翼地舀出一勺熬煮得濃白醇厚的靈魚湯,輕輕吹涼後,喂進懷中那個與玄清差不多大的修童嘴裡。
“慢些喝,莫燙著……等到了流雲坊市,為父便替你尋一門穩妥的功法,買上兩瓶養元丹,將來我兒定能堂堂正正踏入練氣中期……”
漢子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柔情與庇護,一邊唸叨著,一邊甚至不惜耗費自身法力,悄然在身前撐開一道淡淡的避風氣罩,將海面上刺骨的陰溼煞氣替孩子擋得乾乾淨淨。
縮在角落裡的王玄清看著這一幕,眼神久久未曾挪開,心頭莫名翻湧起前所未有的酸楚與複雜。
世間散修常言,人生三大劫難,首樁,便是幼失嚴父。
修士幼歲喪父,便再無至親長輩在前頭遮風擋雨,更無源源不絕的靈石、丹藥供其鋪就道途,在這人吃人的修仙界裡,每往前挪動半步皆是寸步難行。
這一重人間至苦……偏偏打小就結結實實地落在了他們六渚島兄弟幾人的身上。
可憾的是,當年家父“仙逝”之時,他王玄清尚在襁褓幼年,根本不識得何為離愁悲苦,在靈堂前甚至未曾為那素未謀面的生父落下一滴眼淚。
待到他年歲漸長、踏上修行之路後,再在午夜夢迴時憶起那位父親,腦海中最清晰的一幕,卻唯有後山那座冰冷孤寂的衣冠冢。
據大母白雨穎私下閒聊時提及,家父生前最愛穿一身張揚霸氣的赤色法袍。
只是如今他手頭拮据窘迫,平日需要靈石修行,根本沒有富餘的靈石去購置正經的闢火法衣,他之前平日穿的赤袍,不過是他託人將最尋常的布袍染成赤色罷了。
王玄清至今仍清晰記得,當年大母喚他上前,領著他們兄弟幾人對著那幅親筆臨摹的畫像三叩九拜。
或許是記憶裡父母舊情尚好,畫像之上的男子一身赤袍,眉眼如玉,俊美異常,嘴角噙著一抹彷彿看淡人間的桀驁淡笑。
想到歲月更迭,滄海桑田。
父親當年真正埋骨戰死的福地舊址,他們兄弟幾個怕是窮盡一生也再難尋覓蹤跡。
除卻體內一脈相傳的血脈,以及那幾枚被他翻得起了毛邊、記載著絕妙符理的傳家玉簡,世間能勾起他對那位嚴父念想的……便只剩下那段泛黃的記憶了。
“呼……”
王玄清收回目光,長長吐出一口冰涼的濁氣,小小的拳頭在袖中悄然握緊。
在今日之前,無論是在六渚島安穩度日,還是在黑礁坊市的萬符堂當個前途無量的下品符師,優渥穩定的環境,終究讓他對這個世道產生了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他原本最大的宏圖大志,不過是按部就班地靠著畫符手藝往上爬,有朝一日熬成黑礁群島萬符堂的堂主,光宗耀祖。
可經歷了黑礁坊市那驚心動魄的狂犀踏街、見識了第五家族老高高在上的蔑視之後,他腦子裡的幻想被徹底粉碎得一乾二淨!
這世道,光靠手藝……有個屁用!
在絕對的強權與世家巨擘面前,你就是把符籙畫出一朵花來,人家抬抬腳就能把你碾碎在爛泥堆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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