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站在大明宮前的廣場上,仰頭看著這座巍峨的宮城。四座角樓分佈四角,簷角飛翹,在雪後的晴空中像四隻振翅欲飛的大鳥。他要在四座角樓下面各埋一座子陣,把主陣眼的氣機分流出去,形成一層罩住皇城的氣罩。
沒有時間回崇仁坊準備。他讓福安找來四塊青石,巴掌大小,當場在石面上刻符。符紋是玉簡上記載的四象陣,青龍、白虎、朱雀、玄武各主一方。刻符需要一氣呵成,不能停頓,每一筆都要灌注第九重的真氣。他蹲在雪地裡刻了半個時辰,手指凍得發僵,但真氣護著脈絡,倒不至於凍傷。
四塊青石刻完,他帶著福安和金吾衛分頭埋設。東角樓埋青龍石,西角樓埋白虎石,南角樓埋朱雀石,北角樓埋玄武石。每埋一塊,子陣就亮起一道微光,在大明宮外圍形成一層薄薄的光幕。四塊全部埋完的時候,光幕連成一片,把整座大明宮罩在裡面。
氣罩肉眼看不見,但能感覺到。風從北邊吹來,到了宮牆外面就被擋住了,宮牆根底下的雪紋絲不動。福安伸手探了探,回頭看著李儇,“李國師,這罩子能擋多少人?”
“擋不住二十萬大軍。”李儇實話實說,“但能擋住攻城器械。投石車、雲梯、衝車,這些東西砸不到牆根。黃巢要攻城,只能用人堆。人堆的話,金吾衛居高臨下,能撐一陣。”
福安點頭,轉身去安排城防。李儇站在宮門口,看著遠處長安城的坊牆。皇城護住了,但長安城的外圍坊市還空著。他只能護住皇城和周邊幾個坊。老百姓要是來不及撤進來,黃巢進了城,照樣遭殃。
他回到崇仁坊,把情況說了。孫捕頭和杜讓能已經在收拾東西,把重要的卷宗和狀紙打包。清風在後院幫周大牛一家收拾。楚青站在院門口,看著他。
“大陣合攏要三天。三天裡黃巢隨時可能到。”她說,“皇城護住了,但外面的坊市怎麼辦?你那些狀紙上的老百姓,很多都住在城外。”
李儇沉默了一瞬。他走到院子裡,把那面寫著“天師相命”的舊招牌從牆角翻出來。招牌歪歪斜斜,字跡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不清。他把招牌立在院門外面,然後回屋換了身官袍,把紫袍金魚袋穿戴整齊。
“我去城頭。”他說。
楚青跟著他出了門。兩人沿著皇城根往東走,到了春明門上。城頭已經站滿了金吾衛,弓弩手在垛口後面嚴陣以待。遠處,官道盡頭有一片黑壓壓的影子正在往這邊移動,像一片漫過來的潮水。
黃巢的前鋒到了。
李儇眯著眼看了一會兒,問守城的將領:“有多少人?”
“前鋒大概五千,全是騎兵。後面還有步兵,得有兩三萬。大部隊估計明天到。”
李儇點頭。五千騎兵,皇城護罩能擋一陣。但春明門外圍的坊市沒有護罩,騎兵衝進來,坊市就得遭殃。他想起丹鳳門前那些排隊遞狀紙的老百姓,想起平康坊那個老婦人,想起柳樹村的王老實。這些人住在城東城西的坊市裡,黃巢的兵一進來,他們最先遭殃。
他攥緊了拳頭。三天。他需要三天。但現在看來,他連一天都等不起。
“楚青,”他轉頭看著身邊的人,“你幫我去辦一件事。”
“你說。”
“去城東各個坊市,讓老百姓往皇城方向撤。皇城護罩覆蓋的範圍之內,所有坊市都能容納人。能撤多少撤多少。”
楚青看著他,沒有問多餘的話,轉身下了城樓。李儇站在城頭,看著遠處那面越來越近的黑旗。旗子上繡著一隻展翅的金色大鳥,在冬日的灰白天空下格外刺目。
他閉上眼,第九重的真氣在經脈中奔湧。他能感覺到腳下大地的脈動,龍脈的氣機從三處陣眼源源不斷地湧向長安主陣眼。主陣眼裡的氣已經蓄滿了大半,只等最後合攏。但還差一點。他站在春明門上,把雙手按在城垛上,開始引導主陣眼的氣機往外擴散。真氣沿著城牆的磚縫蔓延,在春明門周圍形成一層極淡的光幕。光幕的範圍很小,只覆蓋了春明門附近幾百步的距離,但聊勝於無。
他聽見遠處傳來號角聲。黃巢的前鋒開始衝鋒了。五千騎兵如潮水般湧來,馬蹄踏碎了官道上的積雪,濺起漫天的雪塵。李儇站在城頭沒動,眼睛盯著那面金色大旗。騎兵衝到城牆外面兩百步時,忽然慢了下來。前面的馬匹像是撞上了什麼東西,嘶鳴著往兩邊偏。後面的騎兵收不住腳,人仰馬翻,亂成一團。
護罩擋住了他們。
李儇鬆了口氣。皇城護罩的範圍比他想的大,春明門也在覆蓋範圍之內。黃巢的騎兵進不來,只能在護罩外面打轉。但護罩的強度有限,騎兵反覆衝擊,能量消耗得快。他估算了一下,這種強度的護罩,頂多撐一天。一天之後,要麼大陣合攏,要麼護罩碎裂,沒有第三種可能。
他在城頭站了一整夜。黃巢的騎兵輪番衝擊,到後半夜終於退了。城外的雪地上留下了一地狼藉的屍體和傷馬,護罩的光幕比之前暗了一分。李儇盤腿坐在城頭,把真氣持續不斷地灌入腳下的城牆,維持著護罩的運轉。
天亮的時候,楚青回來了。她的臉上帶著霜,但精神還好。
“城東坊市的人撤了大半。老弱婦孺都進了皇城,年輕力壯的留在外面幫忙守坊門。平康坊那個老婦人,我親自去接的,送到含元殿後面安頓了。”
李儇點頭。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看向城外的官道。遠處,黃巢的大部隊到了。黑壓壓的一片,從官道盡頭一直鋪到天邊,旌旗蔽日,鼓聲震天。粗略估算,少說也有七八萬人。昨天那五千騎兵只是開胃菜,今天來的才是正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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