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儇盤腿坐在春明門的城頭上，膝上放著玉簡，掌心裡躺著那半本殘卷。
城下的鼓聲越來越近，黃巢的大軍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漫過官道，前鋒已經進入了護罩的邊緣。騎兵的馬蹄踏在護罩上，發出沉悶的“砰砰”聲，像捶在一面巨大的鼓上。護罩的光幕劇烈晃動，顏色從淡金變成了淺白，快要撐不住了。
李儇閉上眼，把所有雜念排出去。第九重的真氣在經脈中奔湧，三處陣眼的氣流在他體內匯合。終南山的氣從頭頂通天穴灌入，潼關的氣從腳底湧泉穴湧上來，長安主陣眼的氣從丹田升騰而起。三股氣流在膻中穴交匯，像三條大河撞在一起，激盪、翻湧、融合。
最後一道關隘就在眼前。主陣眼的氣已經蓄到了極限，只差最後一線沒有接通。那是一條極細的經脈通道，從膻中通往心竅。袁天罡在玉簡上標註過，這條通道叫“天路”，是人體的最後一道關隘，也是大陣合攏的最後一環。天路不通，大陣就只能維持半啟用狀態，護罩只能擋一時。
他試著讓三股氣流匯成一股，衝入天路。氣流剛進入通道就撞上了一層無形的壁障，震得他心口劇痛，一口血湧到嗓子眼。他嚥了回去，繼續衝。第二次，壁障裂了一條縫。第三次，裂縫擴大。第四次——
城下傳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黃巢的人推著衝車撞上了護罩，護罩的光幕裂開了一道口子。金吾衛在城頭拼命放箭，弩矢如雨點般落下去，但黃巢的兵太多了，前仆後繼，踩著同伴的屍體往上衝。
李儇睜開眼，看了一眼城下。護罩裂了，最多再撐半個時辰。半個時辰之內他要是合不攏大陣，長安城就完了。
他重新閉眼。這一次他不再硬衝，而是把三股氣流退回去，在膻中穴裡重新旋轉。旋轉的速度越來越快，越來越密，像一團星雲在胸腔裡旋轉。轉到極致的時候，他忽然放開約束，整團氣流猛地炸開，沿著天路的通道狂湧而入。
壁障碎了。
天路貫通。
主陣眼轟然震動，三處陣眼的氣流徹底匯合，龍脈貫通。從終南山到潼關到長安，整條龍脈像一條沉睡了兩百年的巨龍忽然甦醒，氣機在陣眼中奔湧咆哮。崇仁坊四角的石板亮如白晝，丹鳳門前的諫鼓自動響了一聲，含元殿地下的青銅板發出低沉的嗡鳴。整座長安城的地面微微震動，坊牆上的積雪簌簌往下落。
城頭上的金吾衛愣住了。城下的黃巢大軍也愣住了。護罩的光幕在碎裂的瞬間忽然暴漲，金光大盛，從皇城四角向外擴散，像一朵金色的蓮花緩緩綻開。光芒所過之處，黃巢的兵像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著往後退，衝車翻了，雲梯倒了，騎兵的馬受驚嘶鳴著往兩邊跑。
李儇站在城頭，紫袍被氣浪吹得狂舞。他睜開眼，瞳孔裡的金光比任何時候都亮。玉簡在他掌心發出刺目的光芒，殘卷自動翻開到第六十象那一頁，頁面上的字跡全部亮起來，像被無形的筆重新描了一遍。
“罡訣九重，永珍更新。”他念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不大，但整個長安城都聽見了。那聲音像是從地底傳上來的，又像是從天上落下來的，在每一條坊巷裡迴盪。
黃巢的前鋒在金光中潰退了。後面的大部隊看到前面的潰退，陣腳大亂，自相踐踏。金色大旗倒了，鼓聲停了，號角也啞了。幾萬大軍像退潮的海水一樣往東邊湧回去，丟盔棄甲，狼狽不堪。
李儇看著城下退去的潮水，長長吐了一口氣。然後他身子一歪，從城頭上栽了下去。
他做了個夢。
夢裡他站在一座巨大的宮殿裡，宮殿的柱子是白玉的，地面是青玉的，穹頂上嵌著密密麻麻的星辰。一個白髮老道站在宮殿中央，背對著他，灰道袍拖在地上。
“袁天罡。”李儇喊了一聲。
老道士轉過身來。面容清癯，目光深沉，跟玄真子有幾分相像，但更老，更威嚴。他笑了笑，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第四十七代，你來了。”
李儇看著這張臉，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兩百年的佈局，從貞觀年間到他穿越的現代，再到晚唐，袁天罡算好了一切。他想問為什麼，想問值不值得，想問那座大陣到底能撐多久。但話到嘴邊，最後只問了一句。
“你累不累？”
袁天罡笑了。那笑容裡有釋然，也有疲憊。“累。但值得。”他伸手一指，指向李儇身後。李儇轉頭看去，宮殿的盡頭有一扇門，門開著，外面是長安城。他看見了丹鳳門前的諫鼓，看見了崇仁坊的老槐樹，看見了平康坊的歪脖子棗樹，看見了柳樹村的土坯房。他看見了楚青坐在城頭，懷裡抱著他的玉簡。看見了清風在崇仁坊院子裡燒水。看見了杜讓能在給老百姓髮狀紙。看見了皇帝站在含元殿前，抬頭看著天。
“長安重光了。”袁天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剩下的，交給你了。”
李儇轉過身，宮殿空了。袁天罡不見了，白玉柱子不見了，青玉地面也不見了。他站在一片虛空之中，腳下是長安城的輪廓，頭頂是漫天的星辰。
他睜開眼。
頭頂是崇仁坊老槐樹的枝丫，嫩綠的新芽從枝頭冒出來。陽光透過葉縫灑下來，暖洋洋的。他躺在院子的石凳上，身上蓋著一件灰道袍。玄真子的道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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