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巢退兵之後的半個月,李儇把積壓的狀紙辦掉了大半。
丹鳳門前的諫鼓棚子拆了,換成了正式的“國師理訟處”。就在皇城東側,三間鋪面打通了,門口掛一塊匾,寫著“聽風閣”三個字。李儇親自取的,取“聽民風、察民情”的意思。杜讓能帶了四個書辦在裡面坐班,從早到晚,狀紙隨到隨收。孫捕頭帶著一隊巡捕在城裡轉,專門拿那些被狀紙告了的豪強惡霸。
“聽風閣”開張那天,平康坊的老婦人送了一籃子雞蛋來,說自家母雞下的,非要李儇收下。柳樹村的王老實拄著柺杖走了二十里地,送來一罈子醃菜。西市的安老闆把鋪子重新開了張,在門口掛了一面旗,寫著“安記香料,國師題字”。李儇哪給他題過字,但安老闆非說李儇救了他的鋪子,這旗掛得理直氣壯。李儇懶得計較,由他去了。
皇帝那邊也沒閒著。田令孜被賜了自盡,路巖貶為崖州司戶,周文達和周文遠兄弟在商州被劉巨容的人抓住送了回來,判了流放。神策軍整編完畢,裁撤了五千冗員,另募了五千新軍,由鄭畋推薦的將領統帶。朝堂上的風氣清了不少,至少明面上沒人敢再明目張膽地貪了。
李儇的國師府正式搬進了田令孜原來的宅子。三進三出,帶花園,後花園裡有一個小湖,湖心有一座亭子。李儇搬進去那天在亭子裡坐了一下午,覺得這地方比他穿越前的出租屋大了十倍不止。但他還是習慣住在崇仁坊的老院子裡,國師府當辦公的地方用,晚上回老院子睡。院子裡那棵老槐樹他捨不得,清風燒的粗茶他也捨不得。
楚青沒走。她師父陳玄機的傷徹底好了,在欽天監那邊住著,幫玄真子看陣法。楚青自己留在崇仁坊,說是“你欠我一次,還沒還”。李儇問她要不要什麼差事,她說不用,有需要的時候她會出手。平常就在院子裡待著,有時候幫杜讓能看看狀紙,有時候去城東城西轉一圈,回來跟李儇說哪條巷子裡多了幾個生面孔,哪家鋪子換了東家。李儇覺得她比孫捕頭還好使。
這天上午,李儇正在聽風閣裡看一份狀紙,杜讓能湊過來,壓低聲音說:“大人,外面有個人,說是從河北來的,想見你。”
“什麼人?”
“沒說名字。但看那身打扮,像是藩鎮那邊的人。”
李儇把狀紙放下,走到門口。聽風閣外面站著一箇中年漢子,黑臉膛,短鬚,穿著一身灰褐色的棉袍,看著像個行商。但李儇第九重的目力一眼就看出來了,這人步伐沉穩,氣息綿長,是個修行中人,境界還不低,至少是指玄境。
“進來說。”李儇把他讓進後堂,關上門。
中年漢子坐下,拱了拱手,“李國師,在下姓郭,魏博節度使帳下聽用。”
魏博。李儇心裡一動。魏博節度使是河北三鎮裡最強的藩鎮,名面上尊奉朝廷,實際上自己收稅、自己養兵、自己任命官員,跟獨立王國沒什麼區別。魏博來的人,不會是小事。
“郭先生遠道而來,有何貴幹?”
郭姓漢子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雙手遞過來。“我家節度使韓大人,讓我給國師帶句話。他說,長安大陣的事,河北那邊都聽說了。韓大人很感興趣,想請國師去魏博走一趟。”
李儇接過信,沒急著拆。他看著郭姓漢子的臉,“韓節度使請我去魏博做什麼?”
“韓大人說,魏博也有龍脈。”
李儇心頭一震。他不動聲色,把信拆開。信不長,措辭客氣但意思明確。韓節度使說,魏博境內也有一條龍脈分支,他想請李儇去看看,能不能也布一座陣。如果布成了,魏博願意與朝廷修好,三年之內不擴軍、不截留賦稅。
李儇把信看完,放在桌上。河北三鎮,魏博、成德、盧龍,三家之中魏博最強。如果魏博真的願意跟朝廷修好,另外兩家就不敢輕舉妄動。這對朝廷來說是天大的好事。但這件事不能急,得先摸清楚韓節度使的底細,看他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
“郭先生先歇著,”李儇站起來,“我明天給你回話。”
郭姓漢子拱手告退,被杜讓能領去安頓了。李儇拿著信去了欽天監。玄真子正在院子裡教明鏡下棋,見他來了,抬了抬眼皮。
“魏博來人了。”
玄真子接過信看了一遍,放在棋盤旁邊。“韓簡這個人,我聽說過。他爹韓允忠是上一任魏博節度使,跟朝廷一直面和心不和。韓簡接班之後,比他爹收斂了些,但也沒真心歸順過。他請你去看龍脈,八成是想借你的手,把魏博的氣運跟長安接通。接通了,他魏博就有了跟朝廷叫板的資本。”
李儇點頭。他跟玄真子想的一樣。韓簡請他去看龍脈,表面上是要跟朝廷修好,實際上是想讓魏博也享受龍脈氣運的庇護。一旦接通了,魏博跟長安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朝廷想動魏博就得掂量掂量。
“那我去還是不去?”
玄真子落下一枚棋子,“去。但得帶著條件去。他跟你要龍脈,你就跟他要東西。魏博手裡的鹽鐵,河北三鎮的互市,還有成德、盧龍兩家的動向。這些東西朝廷都需要。你去談,談得攏就佈陣,談不攏就回來。”
李儇把信收好。“我明天動身。”
“急什麼。”玄真子從袖中摸出一物,放在棋盤上。是一枚銅錢大小的鐵片,跟上次那枚一模一樣,只是上面的字換了一個——“魏”。“帶著。魏博那邊也有我的舊識。你到了之後找一個叫‘鐵佛’的人,把這個給他看。他會告訴你韓簡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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